第23章 徐家

邱翼上了高中,等下午的课刚一结束,他就会收拾书包赶紧离开。他不会和同学打篮球,也不会去上学校的晚辅导。

他的成绩一直维持在中上,老师说他很有潜力,劝他课后也要多多刷题,最好参加晚辅导。

但邱翼摇头拒绝了,他还要去打工。

他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便利店找了一份零工,每天下午五点半到九点半,负责帮忙理货架,还有收银,能补贴一些家用。外婆没反对,每天会多往他书包里塞了一个煮鸡蛋。

那天邱翼刚走出校门,正准备往便利店的方向去,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男人看起来和这个小县城有些格格不入。

邱翼停下脚步。

“你是?”

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叫徐文彬。他说,他是邱翼的父亲。

邱翼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他听过,母亲和外婆都提过,都是在骂声中出现。

徐文彬说,这些年他心里一直不好受,觉得亏欠。现在条件好了,想补偿他。

他说得很恳切,风尘仆仆的,好像要把真心挖出来给他看。

邱翼说:“不需要。”

后来邱翼才断续知道,徐文彬去年离了婚,儿子归了他,女儿跟了前妻。那个正妻生的儿子不争气,整天惹是生非,隔三差五就要给他收拾烂摊子,简直让徐文彬失望透顶了。

喝了酒,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叫邱媛的、给他生过一个儿子的女人。

“跟我回去吧,小翼。”徐文彬说,“我给你更好的条件,供你上大学。你妈……是我对不起她。”

邱翼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从便利店回到家,他回了房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外婆。

但徐文彬没有放弃。

他不仅打听到了邱翼的学校,现在还找到了老屋。下午外婆正在院子里晒衣服,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说要找邱翼,说自己是孩子的父亲。

外婆愣了几秒,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她抄起墙边一把秃了毛的旧扫把,一言不发就朝徐文彬打过去,嘴里发出气急的骂声。

徐文彬简直猝不及防,他狼狈地躲闪,解释的话通通都被打断了。

外婆年纪大了,没站稳脚下被杂物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扫把飞出去老远。她趴在那里,一时间没起来,这么多年受的委屈突然都发泄了出来。

她号啕大哭起来,眼泪混着地上的尘土,糊了满脸。

巷子里几户人家闻声开了门,探出头来看。徐文彬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着一个摔倒在地痛哭的老太太和四周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干巴巴地丢下一句“我下次再来”,然后落荒而逃了。

今天便利店休业,邱翼一放学就回来了。他看见外婆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眼睛红肿着,裤子上沾着泥。

“阿婆,怎么回事?”

外婆不说话。

邻居过来,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

邱翼听着,没吭声。他突然放下书包,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攥着把菜刀,他就要往外走。

外婆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你疯了!”她吼道,“你想年纪轻轻就去坐牢啊!你拿刀你想干什么?”

邱翼冷冷地说:“我要去找他。”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要杀人你厉害了!你对得起你妈吗?她生了你这个讨债的……”

邱翼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站着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门外,冰凉凉的。

外婆吓了一跳,看过去,却发现那里没有人,只有一片昏暗。

“邱翼,别做傻事……”

“你还小,别做傻事……”

外婆抓着他胳膊的手一直在抖。

邱翼被她拽着手臂,没说话。

过了几天,徐文彬又来了。这次他没进巷子,等在了邱翼放学路上。他说,他还是想接邱翼走,条件随便提。

邱翼还是不答应。这次他回到家和外婆说了。外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说:“去吧。”

邱翼猛地抬头看她。

外婆说:“去。为什么不去?让他给你花钱。上好学校,穿好衣裳,吃好的。他那混账的钱多,不花白不花。”

“你妈当年就是太傻了。什么都没捞着……”

徐文彬再来找他的时候,问他想好没有。

邱翼便说:“我去。”

搬进徐家后,邱翼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徐文彬常常出差不在家,家里的保姆都要看他儿子徐升宇的脸色。

徐升宇比邱翼大两岁,休了一年学,在a市的私立高中念高三。那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出了事情有父母兜底,肆意妄为。

徐文彬把邱翼也转到了私立高中,比徐升宇低一个年级。

徐升宇知道了,三四天都没有回家。

后来破天荒地,他终于回来了,看见邱翼,便拉着脸走了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时,会骂一句“狗娘养的”。

这就是徐升宇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徐升宇平时没事的时候,很少直接对他说话。偶尔在客厅遇见,徐升宇要么当没看见,要么会嘴角撇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刷手机。

邱翼接了杯水,准备回房间。

突然听到徐升宇打电话给朋友,抱怨道:“可不是吗?家里多了个晦气东西。”

徐升宇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死了妈的。”

邱翼攥紧拳头,回了房间。

第二天,邱翼放在卫生间的洗漱用品,莫名其妙地就掉进垃圾桶里,牙膏也被挤得一团糟。于是邱翼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回房间,用一个塑料筐装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徐文彬大概知道些,但他很忙,觉得这只是孩子间需要时间磨合的小摩擦。他只是对邱翼说:“升宇脾气有点直,你让着他点。爸爸知道,你更懂事。”

邱翼没说话。

邱翼不主动找徐文彬要东西,但徐文彬问起他需要什么,他便会直接开口。要买新的参考书,学校组织去外地的研学活动,费用都不低,他通通报了名。徐文彬都爽快地给钱了,有时还会多给一些,说“男孩子身上不能没钱”。

邱翼收了,这回倒是道声谢。

但徐文彬给他的钱,他自己花得很少。食堂吃饭挑最便宜的窗口,衣服还是穿那几件。他把省下来的钱,加上徐文彬多给的那些,全部攒起来。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去学校附近的银行柜台,填一张汇款单,寄给外婆。汇款人那栏,他有时写“邱翼”,有时什么都不写,他也不留言。

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被徐升宇的跟班知道了。

下雨天阴沉沉的,地面也很湿滑。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雨小了一点。

邱翼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

他刚走出教学楼,拐向车棚的方向,就被几个人拦住了。领头的是徐升宇,他身边还有三个男生,他们都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了些。

徐升宇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么急着走?咱们聊聊啊。”

邱翼没说话。

“你最近挺能花钱啊。”徐升宇往前走了两步,“我爸给你的零花钱不少吧?拿我家的钱,去银行打给谁啊?”

旁边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

邱翼依旧没吭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雨丝飘在脸上,有点凉。

“怎么,哑巴了?”徐升宇伸手,想拍他的脸。

邱翼侧头躲开了。

徐升宇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推了邱翼一把。邱翼踉跄了下,刚站稳,另外两个男生就围了上来。

雨地里不好着力,拳头和踢打落在身上。邱翼开始还了手,但对面的是人高马大的高三学生,人也多。一反抗,他们就像被激怒了的公鸡,他一下被打得更狠了。

邱翼用手臂护着头脸,他尽量蜷缩身体,向人少的方向退。对方人多,他挨了好几下,嘴角破了,他很快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肋骨也疼得厉害。

他心里知道打不过,得赶紧跑。

这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车棚旁边有个堆放杂物的死角,缝隙很窄,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妈的,给老子打死他!”

邱翼看准一个空档,用尽力气撞开侧面一个男生,书包也甩飞了。但他这时候没有空管,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个缝隙冲了过去。

邱翼个子比那几个人瘦小些,竟真的被他挤了进去。里面堆满杂物,他手脚并用地往里钻,也顾不上被铁片刮擦了。

徐升宇他们追到缝隙口,骂了几句,试着挤进来,但空间实在太窄,杂物又多,一时进不来。有人就试图从外面用棍子往里捅。

邱翼缩在最里面没有动,背靠着墙壁,他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疼,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里,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听见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徐升宇忍不住大叫起来,一直在狂踢出口的杂物。

过了一会儿,骂声没了。徐升宇他们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也怕引来校工。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邱翼又在里面待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真的没人了,才一点一点地从杂物堆里挪出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脸上身上都是泥污和血迹,校服领子也被扯开了。

他找到掉在远处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泥水,重新背到了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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