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双眼睛

姜嘉年回到研究生寝室时,已经九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姜嘉年现在还很反胃,喉咙里仿佛还堵着那只湿冷的手掌。

他停在寝室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拿出钥匙开门。

两人间的寝室,还黑着灯。看来陈思远还没回来。

他把灯按亮,手机重新充上电。手机开机,屏幕上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彭薇娅的语音消息。

聚会后半场大家发现他和梁晓都不见了,起初没在意,后来有人去后门找,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梁晓,这才慌了神。

他点开彭薇娅的语音。

“嘉年你在哪儿?没事吧?”

“看到消息赶紧回电话!你是不是回宿舍了?”

“姜嘉年!接电话!”

最后一条语音的背景音很嘈杂,但能听出彭薇娅急得快哭了。

姜嘉年拨了回去。

“……姜嘉年?!是你吗?”

“是我。”

“你怎么样?你在哪儿?”彭薇娅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颤抖。

“学姐,我没事。手机没电关机了。”姜嘉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我已经回寝室了。”

“你回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学姐,”姜嘉年声音有些疲惫,“梁晓……他尾随我到后门,试图侵犯我。”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几秒钟后,传来彭薇娅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不住的怒火:“那个畜生!你受伤了吗?”

“我没受伤。他被路过的人打了。”姜嘉年说,“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嗯。”彭薇娅顿了一下,“他头破了,流了很多血,人已经昏迷过去了。我们打了120,救护车刚把他拉走。”

“送哪个医院了?”

“三医院。”彭薇娅声音低下来,“嘉年,这事我们要不要报警?虽然梁晓是受害者,但他是先……”

“先别报。”姜嘉年打断她,然后又犹豫道,“学姐,让我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谈。需要我过来一趟吗?”

“不用,陈思远快回来了。”

“那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谢谢学姐。”

挂断电话后,姜嘉年呆坐了一会儿,才驱动轮椅去简单地洗漱了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还有些破皮了。

姜嘉年拧开水龙头,伸手的瞬间他却走了神。他知道,水流将带走证据。

但报警之后,他会被迫地将这个夜晚在陌生人面前剥开。一遍又一遍,露出里面的蚌肉。

看啊,他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弱势。

姜嘉年垂下眼,看着自己正在微微发抖的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它们彻底埋进水流里,开始用力地搓洗。很用力,皮肤很快就搓红了,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他用力地搓着手腕,想把那种恶心的触感洗掉。

刚擦干手,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姜嘉年回过头。

门被推开了,陈思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脸愤懑未消:“妈的,学生会那帮人简直有病!一个破流程掰扯到现在……”

“诶,嘉年你回来了?聚会怎么样?薇娅姐还给我打电话,我都心虚没敢接,怕她骂我放鸽子……”

他一边换鞋一边噼里啪啦说着,直到走到寝室中间,才借着灯光看清姜嘉年的脸色。

陈思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几步跨到姜嘉年面前,眉头紧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看着陈思远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眼神落在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腕上,他说道:“被变态尾随了。”

陈思远愣了会儿。

“什么?!”他大声说,“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姜嘉年摇了摇头。

“是梁晓。社团里的学弟,就线上很活跃的那个新生。”

“梁晓?那个戴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陈思远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嫌恶,“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事。”姜嘉年说,“有人路过,把他打了。”

陈思远立刻去拿手机:“报警!现在——”

“别。”姜嘉年抬手制止他,“梁晓伤得不轻,已经送医院了。我想想再说。”

陈思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放下了手机。

“你确定你没事?没受伤?”

“真没事。”姜嘉年说,“就是有点累。”

陈思远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嗯。”

他躺到床上。陈思远关了顶灯,只留书桌上一盏小台灯。

姜嘉年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第二天一早,彭薇娅就敲响了寝室门,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跟她一起来的还有社团指导老师李老师和孙辅导员。

寝室顿时显得十分拥挤起来。陈思远连忙爬起来,胡乱套了件衣服。

姜嘉年平静地把昨晚的事陈述了一遍。李老师和辅导员表情很严肃,详细记录了时间、地点、人物和经过。

“梁晓同学昨晚被送到校医院了,颅脑CT显示有轻微脑震荡,左手掌骨骨折,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辅导员说,“他已经承认了不当行为,但声称是情感冲动,不是故意预谋。”

陈思远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学校方面非常重视这件事。”李老师接过话,“一定会严肃处理,保障你的安全和权益的。姜嘉年同学,你如果需要心理疏导,或者生活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提出来。”

“好的,谢谢老师。”

“另外……”辅导员顿了顿,“关于那个见义勇为的路人,你能提供更多信息吗?比如长相、衣着特征?毕竟他把人打成了重伤,如果梁晓家属追究……”

陈思远翻了个白眼,小声道:“还有脸追究。”

姜嘉年说:“巷子太黑,我没看清。”

“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概一米八,穿深色衣服,其他没注意。”姜嘉年说,“我当时很恐慌,也没细看……他打完人就走了。”

辅导员点点头:“我们会调取附近监控。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送走老师和彭薇娅,陈思远关上门,转身看着姜嘉年。他有些狐疑:“你包庇那个人?”

姜嘉年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动作一顿。

“我没有包庇。”

陈思远走到他面前,“你没记不住救命恩人的样子?”

姜嘉年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他。

“思远,那个人帮了我。我不想他因为帮我而惹上麻烦。”

陈思远赞道:“你说得对,我们要保护这种正道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梁晓被暂时休学,同时接受了学校的心理评估。

消息还是传开了,但具体细节被校方控制得很好。化学楼里的同学和导师大概听说了什么,看姜嘉年的眼神多了几分关切,但没人真的去多问。

姜嘉年照常去实验室,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那件事过去后几天,姜嘉年再没有见过那个人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嘉年。”

同门李师姐走过来,“这批探针的荧光量子产率数据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姜嘉年回过神。“好。”

他跟着师姐到电脑前,看了一下屏幕上那组数据。量子产率比预期低了0.15个百分点,不算大问题,但需要调整合成条件。

“可能是纯化步骤有问题。”姜嘉年说,“我明天重做一次柱层析,换一下洗脱剂比例。”

“行。”

师姐想拍拍他肩膀,但她刚一伸手,姜嘉年却条件反射地躲开了。俩人对视了下,都有些尴尬。

李师姐收回手,讪讪地说:“你也别太拼了,这几天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

“我没事。”姜嘉年报之一笑,“就是没睡好。”

李师姐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二他导师临时有事,让他去给本科生的基础化学实验课代一次助教。

课间的时候,姜嘉年操控着轮椅离开教室,准备去隔壁准备室取下一批备用试剂。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很拥挤。

他小心地拐过转角。

“哎哟!”

一个抱着实验报告本的男生正低头疾走,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他的轮椅上。报告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男生自己也踉跄着向后倒去。

姜嘉年想伸手去拉,但轮椅却打了下滑,自己也要摔了。眼看着要摔倒了,突然一只手臂从旁边扶住了他。

姜嘉年长舒一口气。他抬起头,对扶住轮椅的人说:“谢谢……”

声音在他看清对方侧脸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高瘦的男生,穿着灰色的运动套装,侧脸线条利落而分明。他正微微蹙眉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似乎是感觉到姜嘉年的目光,他转过头,垂眼看了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很淡,在走廊明亮的日光灯下,近乎透明。

是那天在路灯下看到的那双眼睛。

姜嘉年愣了神,手指微微收紧。

男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他松开手,说了句“当心”,很快转身就要走。

“等等……”姜嘉年赶紧说。

男生脚步顿住,侧过身。

“那天晚上……”姜嘉年声音有点干涩,“谢谢。”

男生说了句“没事”,反应淡淡的,声音很低沉。他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

走廊出口那里,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正在等他,他们笑嘻嘻地大声说着刚才球场上的事。

“邱翼!你刚跑哪里去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行了,现在人齐了。走吧!”

邱翼走到他们中间,接过同伴抛来的一个篮球,在指尖转了转。

他没有再回头看姜嘉年,偏头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随即被簇拥着走向楼梯口。

姜嘉年独自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高马大的男生喧闹着,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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