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凭什么

六月初的阳光很炽烈,透过树叶间的缝隙,一小簇一小簇地落在地面上。

邱翼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邱翼!”

他闻声看过去,只见邝男站在树荫下,正朝他挥手。一年多了,她那头极短的栗子头留长了,变成了清爽的齐耳短发,不再像个假小子了。

她穿着米黄色的上衣和牛仔热裤,手里居然还捏着一支包装简陋的向日葵。

像是地摊货,10块钱一支。

邱翼走过去,一年多的时间,他也抽条般长高了许多,肩膀宽阔了些,少年人的单薄正在褪去,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喏,意思一下,祝贺你脱离苦海。”邝男把那只向日葵塞到他手里,咧嘴一笑,“怎么样,感觉如何?”

“还行。”邱翼接过花,“就你一个?”

“不然呢?你还指望谁来?”邝男挑眉,“你那个便宜爹,我路上看见他工厂那边的广告牌了,搞扩建忙得跟什么似的。”

年后,邱翼和徐家的关系始终别别扭扭的。好在徐升宇去年就被送去澳洲“深造”了,家里和平了不少。

“没说他。不来挺好,我清净。”

邱翼扯了下嘴角。徐文彬来不来,他确实无所谓。那人最近生意变好了,工厂一直在扩张,忙得脚不沾地,对他这个备胎儿子的关注更少了。

徐文彬会定期打钱,也不怎么回家。这是邱翼最喜欢的状态。

邝男对他笑了一下:“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成年之后去改名了,就是上个月的事情。我现在叫‘邝澜’了,波澜壮阔的澜。恭喜我吧,我很喜欢现在这个新名字。”

邱翼笑了下:“恭喜。”

几天后,学校举办毕业典礼。

穿着统一的毕业服,听着千篇一律的致辞,邱翼站在人群中,感觉有些无聊。

典礼结束之后,毕业学生们喧哗着涌出礼堂。

夏一帆朝他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邱翼,抱一个行吗?”

“行。”

夏一帆便用力地抱了下邱翼。

“总算熬出头了!邱翼,等会儿班级组织去唱K,一起去啊。”

邱翼想拒绝,他对这种团建活动毫无兴趣。高二下学期开始,他除了听课就是睡觉,和班上大部分人更是无话可说。

“邱翼,一起去嘛!大家都去,多你一个不多。”夏一帆说,“给高中生涯画个句号啊。”

拗不过夏一帆,邱翼最终还是被拉上了前往KTV的车。

包间里光线很昏暗,彩球灯旋转着,投下晃眼的光点。他们到的时候,包间音乐声震耳欲聋,几个男生正在鬼哭狼嚎地唱着歌。

他们唱着唱着,就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这群即将各奔东西的少年少女们都参与了进来,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放,是孙燕姿的《我怀念的》MV。

邱翼并不觉得这些值得什么怀念。他本来想玩两轮就走,结果命运并没有放过他。

瓶口停下来的时候,居然不偏不倚指向了他。

“哇哦!”

“邱翼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必须大冒险啊,真心话多没意思……”

听到他们的起哄声,邱翼皱了皱眉。他不想回答任何涉及隐私的真心话。

“大冒险。”他说。

提议大冒险的那个男生眼珠一转,笑着说:“行!要求不高。你现在出去,到走廊上,找一个遇到的陌生人,男女都可以,跟ta说‘你鞋带开了’,然后立刻回来。不许耍赖啊!”

邱翼硬着头皮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比包间里安静许多,但走过去就能听到各个房间漏出的音乐声。

灯光很昏暗很暧昧,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一路向前延伸。邱翼打算随便找个路过的工作人员快速完成任务。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

走廊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身形很清瘦。

姜嘉年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而此刻,正有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生弯腰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姜嘉年的脸。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

——他们在接吻。

邱翼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感到很强烈的恶心,好想吐。

……凭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

凭什么那个女的可以碰他?凭什么可以那样亲密地吻他?他……怎么能允许?他看起来那副永远仿佛不会染尘埃的样子,底下原来也和旁人一样,会和人接吻,会……和女人……

骗子。

其实是他自己在骗自己。他自欺欺人。

他和姜嘉年算什么?

姜嘉年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是他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偷偷闯进主人家的时候,居然对着偶然照进来的一线月光产生了不该有的觊觎。

老鼠还在心里把那点温暖反复咀嚼着,当成了以后的目标。

真恶心。

自己真恶心。

眼前这一幕更恶心。

他死死地盯着那边。

他看到姜嘉年抬起手,轻轻地搭在了女生的腰上。女生的长发垂下来,发丝扫过姜嘉年的脸颊。他们接完吻之后,又在笑着说话。

邱翼站在原地,他感到一阵阵发冷,指尖都在颤抖。

“邱翼。“夏一帆在后面叫他。

“你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我过来看看。”

邱翼猛地回过神。

他转过身来,脸色很苍白。

“没事。”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还没找到人说。

“没找到人?”夏一帆走过来,“那就随便找个服务生说呗,赶紧完事回去,大家都等着呢。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啊……”

“没事,我们回去吧。”邱翼不想多说。

“那快点,说完我们就走。”夏一帆没多想,拍了拍他肩膀,“赶紧的。”

邱翼闭了闭眼,跟着他往回走。他胡乱地扫视了一圈,正好看到个服务生端着托盘从另一个包间出来。

他大步走过去,干巴巴地说:“你鞋带开了。”

那服务生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穿着黑皮鞋,哪来的鞋带?他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邱翼低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对夏一帆道:“行了,走吧。”

他走的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魔鬼在追赶他。夏一帆赶紧跟上去,笑着说:“哈哈你跟人说鞋带开了?人家穿的是皮鞋啊大哥……”

回到吵闹的包间,同学们还在嬉笑玩闹,刚才的游戏已经换了别的花样。

邱翼坐回原来的位置,他拿起面前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夏一帆过来找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地“嗯”几声。

不知道喝了多少,直到散场的时候,夏一帆扶着他走出KTV。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蝉鸣变得比往年还要聒噪。

“邱翼,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夏一帆看他脚步有些飘,担心地问。

“不用。”邱翼推开他,“我自己能走。”

“你这状态行吗?”

“行。”邱翼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毕业快乐,夏一帆。”

夏一帆面对突如其来的祝福,愣了下。

“你也是。毕业快乐,邱翼。”

邱翼想,毕业一点也不快乐。

……他为什么要来ktv呢?

如果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他是不是可以继续掩耳盗铃?

他是不是还可以对此怀有一点点的希翼呢?

邱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旧宫殿里。有很多人坐着,手里拿着像箫管的东西,都在吹箫。

有个“邱翼”的人也坐在他们里面,他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手里也有一根。但“邱翼”根本不会吹,看着别人都在吹,他就只好也把管子抵在嘴边,鼓着腮帮子,假装在用力。

手指在那些孔洞上按来按去,其实一个音也按不出来。

“邱翼”低着头,眼睛偷偷往上瞄,怕被人发现了。他感觉好像有很多视线落在他身上,凉飕飕的。

“邱翼”更慌了,腮帮子鼓得更用力,手指动得更快,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的样子蠢得要命。

突然间地面晃了一下。

头顶上有灰掉下来。“邱翼”停了吹箫,感到晃动得更厉害了。周围那些吹管子的人一下子全停了,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就往门口跑,他们互相推搡着,宫殿里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

……地震了?

“邱翼”懵了,却还坐着。头上房顶的木板裂开了缝,有碎屑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站起来跟着人群跑,腿却发软得动不了。

真正的邱翼急得不行,想喊那个还在原地鼓着腮帮子的自己。

快跑啊!傻了吗!

可他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头上的梁子一根根地落下。

人群作鸟兽散,一抬眼他居然看见了姜嘉年。

姜嘉年静静地看着他这边。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着、喧闹着,只有他那里好像很安静。

邱翼拼命朝他挥手,脸上不知道是笑还是哭,肌肉抽动着。

他想让姜嘉年过来。

姜嘉年看着他,突然冷冷地开口道:“邱翼,你表面装得挺乖。”

“其实心里很阴暗,有蜘蛛在里面爬,结网,交配,然后产下很多很多的卵子。”

“你跟你爸骨子里是一种人。你身上流着徐家的血。”

邱翼挥着的手僵住了。

他怎么能这样说?

穿连衣裙的女生伸出莲藕一样的手臂,搂着姜嘉年的脖子,他们靠在一起……

邱翼放下手。

砖块砸了下来。

……

徐文彬回到家,叫了几声“邱翼”,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问阿姨,邱翼回家了吗?

阿姨说九点多就回来了,他有些奇怪地上楼,发现邱翼房门没有关好,还留了一小道缝。

里面有浓郁的烟味冒出来。

徐文彬被呛得咳嗽起来,猛地拉开了门。

邱翼正倚靠在窗边静静地抽烟,他学东西很快,已经像个熟练的烟民了。

他没有烟灰缸,所以把烟头都丢在了脚边。

徐文彬愠怒道:“你在干什么?烟味这么浓,这是抽了多少?”

邱翼听到声音转过头。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邱翼已经比他高出很多了。

邱翼垂着眼,淡淡地说:“怎么不敲门?”

别担心,学长性别卡得不死ᴖᗜ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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