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证人

外面的门铃响了。

姜嘉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枕在邱翼的胳膊上。卧室里光线很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现在是几点。

门铃声又响了。

“邱翼!在不在?”

姜嘉年愣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是邝澜的声音。

邱翼也醒了,他把胳膊从姜嘉年脖子底下抽出来,垫了一夜有些发麻。他揉着胳膊,坐起身来。

“哥,我去看看。”

姜嘉年“嗯”了一声。

邱翼套上外套,走出了卧室。姜嘉年也赶紧穿戴好,自己挪上了轮椅。

“你在啊?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邝澜愣了一下,因为她看见姜嘉年从后面的卧室门出来了。

“姜学长也在?”

邱翼移了下身子,下意识地想挡住邝澜的视线。

姜嘉年刚睡醒有点发晕,他有些懊悔为什么跟着出来了,之前他肯定会选择在房间待着。

本来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又看到了轮椅的边角,邝澜轻笑一声:“你们也太快了吧?”

邱翼淡淡道:“我们还不想公开。”

邝澜笑着说:“放心吧,我不往外说。其实昨天晚上我好像已经猜到了一点。”

邱翼站在玄关那儿,若有所思的样子。

姜嘉年看不下去了:“邝澜,先进来坐吧。”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邱翼问她:“有什么事找我?”

“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邝澜道,“于是就过来这里找你了。其实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昨晚都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到早上才下定决心……”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很旧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

邱翼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邝澜说:“我妈留下的。”

她顿了顿,把文件袋往邱翼那边推了推。

“打开看看。”

邱翼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文件袋。

看着他准备撕开文件袋,姜嘉年轻声问邝澜:“我需要回避一下吗?”

邝澜摇了下头:“不用,不是什么机密。”

胶带撕开,里面是一沓纸,折得整整齐齐的。邱翼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展开,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

日期是十一年前。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刘秀英”。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折、脑震荡。

第二张还是诊断书,时间在十年前,诊断结果多了几行字,左耳鼓膜穿孔、视力受损。

第三张是派出所的报案回执。

报案人:刘秀英。案件性质:家庭暴力。处理结果:调解。

第四张是照片。

姜嘉年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胳膊上大片青紫的淤痕,脖子上还有掐痕,一双肿胀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背景应该是医院。

“刘秀英是我妈。”

邝澜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后来出走了,把我和两个妹妹给留下了。”

邱翼把那些东西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你妈回来过吗?”

“不知道。”邝澜说,“我没再见过她,但我希望有吧。”

邝澜继续说:“她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叫醒了。她拎着一个帆布包,把脚步声都放到最轻。就像只受惊的老鼠,周围发出很大的声音,就会吓一大跳,觉得有人要来赶她打她了……”

“我问她,妈妈能不能不走?她只说,过一会儿得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管去哪里都必须走,不然会死的。我妈抱了抱妹妹们,趁着天色没有亮,赶紧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邝澜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姜嘉年听完这些话,心里很不忍。他一开始只觉得邝澜是个挺有个性的女孩,没想到她的底色不是多彩的,只是浑浊的灰黑。

沉默了一会儿,邱翼问:“后来邝超荣没找过她吗?”

邝澜冷笑了一声。

“去哪里找?他当时把人打成那样,根本不敢报警吧。凭他和几个狐朋狗友,能有多大的能耐?那混账后来老实了一段时间,说要努力赚钱,好好过日子。”

邝澜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邱翼把文件袋推回邝澜面前:“你想做什么?”

邝澜接过文件袋,说:“那天店里出事之后,我有去医院找过他。”

邱翼有些诧异:“你去找邝超荣?”

邝澜点了点头。

“店里被砸了肯定要赔钱,所有的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舅舅给了成本价让我去跟那个畜生谈。”

“我舅舅他是极不情愿的,但是……”邝澜咬牙道,“我两个妹妹还在他手上。”

“舅舅是想帮我,但他也有自己的家。把两个小姑娘接到他家去,他老婆怎么办?人家原本过得好好的日子,我不想让他被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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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医院看邝超荣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我直接跟说了,我想接两个妹妹到我那儿去。”

邱翼问:“他怎么说?”

“……他说不行。”

姜嘉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邝澜说,“我对他说,她们两个对你来说不就是累赘吗?你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想怎么鬼混怎么鬼混,没人管你。放她们走,难道不是正好吗?”

“结果,你们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当我傻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像是在模仿那个男人的语气。

“她们两个现在在我手里,你就得按时打钱回来。每个月打,年年打。人全都放走了,我还剩下什么?而且,你在你舅舅那边待了这么久,没给老邝家捞到一点吗?”

邝澜深吸一口气:“这个畜生!我当时恨得牙痒痒,没控制住情绪,一脚就踢在他床上了。”

“然后他应该血压也上来了,仪器嘀嘀嘀地叫,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还扯着嗓子骂我没良心。但是邝超荣应该没有想到我会录音。我进去之前就把手机录音打开了的,他说的话我全都录了下来。”

邱翼对她点点头:“你做得够好了。”

邝澜一笑:“可能这是我唯一理智的举动吧。我当时听了这些话……冲上去掐他脖子了。”

“我两只手掐着他脖子,他睁大了眼睛,拼命去掰我的手。他那一刻肯定感觉到了,我是真的想掐死他。但是护士很快就进来了,我赶紧松了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么冷的天,当时我额头上全是汗。走出医院之后,我在外面站了很久。雪下得很大,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回去想了好久……”

说到这里,邝澜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抬头说道:“我要打官司,申请两个妹妹的抚养权。我需要你的帮助,邱翼。”

话音刚落,邱翼毫不犹豫地说:“我会支持你。”

邝澜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她回过神听见姜嘉年在旁边问:“邝澜,你需要什么?”

“需要证人。”邝澜正色说,“从高中一直到现在,邱翼是最好的证人。”

姜嘉年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邱翼是最好的证人。

邝澜解释说:“邝超荣跟踪纠缠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刚上职高那会儿,他在学校门口堵我。那时候他还装模作样,说是来看我,想带我离开a市回家去。”

“我不理他,他就天天来。当时学校环境不好,还有人传谣言说,我是被别人包的。我请了一段时间假,他后面没找到人消停了一阵子。但后来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打工的地方,又来了。”

邝澜继续说:“那时候我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十点下班。他就站在对面马路的电线杆底下,抽着烟盯着我看。我跟同事说这件事,下班同事陪我走过的几次,他就不跟了。但我一个人走的时候,他就会偷偷地来。”

“我换了好几个工作,但他总能找到。”

姜嘉年问:“你报过警吗?”

“报过。”

“没用吗?”

“有用。”邝澜说,“每次报警之后,警察来了,他就走了,结果过几天又来了。再报警再这样,来来回回的警察都认识他了。这种事吧,他当时不偷不抢,就跟着自己的女儿走。没办法,他确实没犯法。”

姜嘉年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邝澜:“但我去打全工之后,他就不来了。可能是因为我每个月会按时打钱回去,要给两个妹妹的。”

邱翼问:“那他怎么突然又找过来了?”

邝澜硬邦邦地说:“因为我回家偷偷看过了妹妹,她们穿着旧衣服,吃的也是很差的饭菜。邝超荣根本就没有把钱花在她们身上!!!我走之前给了妹妹现金,然后暂停了汇款……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突然找到了我租的房子。”

邱翼一愣:“他找到你的住处了?这事我不知道。”

“这件事情我谁也没告诉。”

姜嘉年有些担忧:“他做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不用担心。”邝澜反过来安慰他,“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楼道口。他看见我,说想进去坐坐。我不敢开门,就站在楼道口跟他耗着。那天特别冷,零下几度的天气我跟他站了一个多小时。”

“他后面冻得受不了了,自己走了。”

邝澜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芝麻有点怕冷,在笼子里缩成一团。

邝澜抬起头看邱翼,她问:“邱翼,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管邱翼答不答应,她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我舅舅借了我十万块。请律师的钱,租房子的钱,都够的。现在经济上面没有问题,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就想来找你作证。”

“就算你问我借钱,也没有关系。”他说。

邝澜笑了下:“那你愿意作证吗?”

“愿意。”邱翼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会支持你。”

邝澜有些感动,她本来想拥抱一下邱翼,但决定改成拍肩膀:“够义气。”

“律师那边怎么说?有把握吗?”

邝澜点头:“律师看了我妈留下的那些证据,说有用。但最重要的是近几年的证据,证明他一直纠缠骚扰,还威胁我。”

她顿了顿。

“律师还说,最好能多找几个证人。那天晚上台球店在场的人,如果能找到愿意作证的更好。”

姜嘉年说:“夏一帆那天也在,他跟周杨一起。思远和我后来也赶到了,我也愿意帮你作证的。你还可以去问问夏一帆他们?”

邝澜垂眸道:“谢谢姜哥,但我其实并不太想把他们一同牵扯进来。特别是夏一帆,他心眼太实诚了。”

姜嘉年点头表示理解。

她站了起来:“行,我事情说完了。就先走了。”

邱翼跟姜嘉年跟过去送他。

门一打开,外面的冷风就灌了进来。

邝澜回过头,这时候姜嘉年才注意到她眼眶红了。被风一吹,眼泪掉了下来。

她好像自己也愣了,赶紧抬手去擦。

“风太大了。”她含糊说。

姜嘉年推着轮椅往前了一点,从门边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

“外面雪大,带着吧。”

邝澜接过伞,说了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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