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捉妖师(4)

梁北木回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看着墙角那几只正在吃东西的小动物。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玄青回来了。他从长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还是那样不疾不徐,僧袍依旧一尘不染。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到梁北木坐在石凳上,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往屋里走。

“玄青师父。”梁北木叫住他。

玄青停下来,没有回头。

“刚才和你说话那个人是谁?”

沉默了片刻,玄青似乎知道他指的是谁。

“是我师叔,法号慧明。”

梁北木:“我去割兔草的时候,无意撞见了你们对话。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三天之后就会离开。”

玄青愣神片刻,深邃的眼睛盯着他。

半晌后,他说道:“好。”

黑夜沉沉,梁北木半夜醒了,他起身倒了一杯水,喝下之后发现玄青不在房间里。

梁北木把杯子放下,推门出去。院子里有一个人。

玄青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僧袍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的头发没有用簪子挽起来,随意散在肩侧,被夜风吹起几缕,又落下。

梁北木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玄青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到梁北木站在门口,桃花眼里多了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梁施主还没睡。”

“睡醒了,发现你不在。”梁北木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天中央,周围没有云,星星稀稀疏疏的,不怎么亮。

“你呢?怎么不睡。”

玄青没有回答,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今晚的月亮很好。”玄青说。

梁北木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玄青师父有心事,才会大半夜来看月亮。”

“我经常一个人看月亮。”玄青忽然开口,“以前住在后院最偏的阁楼,窗户朝东,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正好照进来。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窗台上看它。”

梁北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小的孩子,费劲地爬上窗台,坐在那里仰着头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

是因为寂寞吗?

他问道,“你小时候,没人陪你吗?”

玄青垂眼,犹豫片刻后,说道:“以前我没有和门中弟子住在一起。”

梁北木疑惑,“那你在哪里?”

玄青:“我独自住在阁楼,十五岁之前见过的人只有师父。”

现如今搬到这方小院,也不过四载。

“你被囚禁了?”梁北木说完,自觉失言,“抱歉,所以你为什么会被单独关起来?”

“师父说是为了让我静心,”玄青语气淡淡。

梁北木眉头微蹙,如果玄青只是普通人,寺庙主持何至于这么对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墙角那只灰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竹篓里蹦了出来,蹲在两个人脚边,竖着耳朵,一动不动地听着。

梁北木问:“我觉得玄青师父已经很有大师风骨,一定是主持觉得你心静了,才把你放出来了?”

玄青摇头,“十五岁那年,我闯破了阁楼的阵法,偷跑出阁楼。师父知道关不住我,也就没有继续。”

梁北木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后,他说:“你有问过主持为什么不让你剃度出家吗?”

“问过,”玄青说:“他说我红尘未断,心不净。”

他纤长的眼睫垂下,“或许我的确心不净。”

片刻后,玄青站起来,“夜深了,梁施主该休息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嗓音有些哑,“谢谢梁施主陪我赏月。贫僧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

梁北木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玄青走在前面,踩在青石板地上,步子不疾不徐,白色的僧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梁北木脚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梁北木分心了,眼睛盯着玄青的背影,脑子里全是玄青说的那些话,想知道他为什么被关在阁楼十五年。

结果没看脚下,脚尖磕在门槛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前栽,下意识伸手去抓东西,抓住了玄青的僧袍。

玄青被他带得身体一歪,两个人一起往旁边倒。

摔倒在地的前一刻,玄青伸出手护住了梁北木的头。

他的手撑在梁北木胸口,掌心隔着薄薄的中衣贴着他的皮肤,是温热的,他还感受到了心跳的震动。

两人对视着,玄青眼睫轻颤了一下。

梁北木先反应过来,推开玄青站了起来。

他又朝着地上的玄青伸出手,“不好意思,我没看清楚路。”

玄青没说什么,片刻后搭上他的手,站了起来。

“无妨,施主可有伤到?”

梁北木摇头,“没有。”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板上,交叠在一起。

梁北木上了床,瞥了一眼窗外,天都快亮了。

他答应了玄青三天后离开,只剩下两天。

救赎值一动不动,他走了就更没有办法做任务,但是也不可能赖在这里。

如果……把玄青带走呢?

玄青被关十五年,主持又一直不肯收他为徒,背后一定有原因。

倒不如,劝玄青和他一起离开寺庙。

黑暗中,梁北木忽然开口,他知道玄青没有睡。

“玄青师父,你想过离开寺庙吗?”

“没有,这里是贫僧的家。”

梁北木:“并不是让你永远离开,只是让你下山去历练,身入红尘,才有可能看破红尘,不是吗?你困扰于主持不肯收你为徒,或许下山之后就能找到答案。”

玄青没有说话。窗外,几缕风吹进来,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

“天快亮了,”玄青说,“施主休息吧,我去做早课了。”

他起身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发出一声脆响。

梁北木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知道玄青这是委婉地拒绝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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