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捉妖师(8)

梁北木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玄青师父,我是梁北木,你还记得我吗?”

可惜得不到回应,玄青紧闭双眼,似乎晕了过去。

片刻后,梁北木伸手把他抱起来。玄青比他高半个头,但抱在手里轻得不像话,之前分明没有这么消瘦。

他的脑袋无力地垂在梁北木肩膀上,头发散落下来,有几缕粘在梁北木脖子上,冰凉的,没有温度。

梁北木快步走回自己租的那间屋子,把玄青放到床上,点了一盏灯。

灯光照亮玄青的脸,梁北木才看清楚他的伤势有多重。

身上的月白色的僧袍已经破烂脏污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尤其后背一道剑伤十分可怖。

他的右手腕红肿,像是被扭过,指尖全是干涸的血迹。

梁北木咬着牙,究竟是什么人会对玄青下这种重手。

以他和善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主动招惹别人。

他打来热水,拧了毛巾,一点一点地帮玄青擦洗。

僧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用剪刀剪开,布料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玄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来,但没有醒。

梁北木放轻了动作,把那些布料一片一片地揭下来。

他把玄青身上所有能看到的伤口都清理了一遍。

然后给他上药、包扎,药是在富巷买的金疮药。

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

烛火葳蕤,他把被子盖到玄青身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玄青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以前乌黑顺滑的长发现在干枯打结,像一把枯草。

梁北木伸出手,把那些打结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拆开。

他记得玄青向来爱干净,每日必定沐浴洗漱之后再焚香诵经,一头长发又黑又垂顺。

且他的道袍向来纤尘不染,洁白如月光。

可是现在……

玄青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眼神也是空洞的,瞳孔涣散,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梁北木,也不知道能不能认出他是谁。

梁北木每次都会在他醒过来的时候跟他说话,但总得不到玄青的回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天,玄青的外伤好了大半。

日光昏沉的下午,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看了很久。

梁北木正趴在床边浅眠,忽然听到了玄青的声音。

玄青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目光空洞。

“梁施主。”

梁北木猛地抬起头,“你醒了。”

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杯子凑到他唇边。

这几天他经常这样照顾玄青,所以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而玄青也没有挣扎,在他怀中喝了水。

“你现在脑子是不是清醒些了?能认清人了吗?你身上有很多伤,”梁北木把杯子放到一边,“我已经帮你处理过了,但还是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好。”

玄青的后背靠着墙壁,他缓缓开口,“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嗯?”梁北木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心里一直以为这些天得不到玄青的回应,是因为他受伤太重。

那这些天,玄青不回应他,是为什么?

玄青语气平平地问道:“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这个废人扔出去?”

梁北木:“玄青师父救过我一命……不对,你救过我两次,你留给我的佛珠也救了我一次。所以我救你也是理所当然。”

“当初我救你,只是顺手而为,你不用还恩。”玄青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股暮气。

梁北木张了张嘴,斟酌片刻后没有问玄青发生了什么。

他转移了话题,“快到晌午了,我煮了粥,先端给你垫垫肚子。”

他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玄青微微抬眸,看向了门口的方向,不过眼神依旧一片死寂。

没过多久,梁北木就端着一碗粥回来了,

玄青的手上有伤,梁北木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

而玄青只是机械的张嘴喝粥,没有说话。

等一碗粥见底,梁北木把碗放到了一边。

玄青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那些纱布是梁北木昨天才换的,缠得不太整齐,边角的地方有些松了,露出下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在山上的时候,梁北木给受伤的动物包扎,也是这样不伦不类。

玄青的手指动了动,片刻后,他看向梁北木,语出惊人。

“你杀了我吧。”

梁北木瞳孔一颤,他很快冷静下来,“给我理由。”

玄青盯着他,似乎是笑了,“活着没什么意思。”

他这一生就是一场谎言,何其可笑。

梁北木:“怎么会没意思,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活,且为了活可以做多少事吗?”

他皱着眉头,“我不知道玄青师父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你的伤好了大半,你还是可以回到从前,变成那个心善仁慈的玄青师父。”

“以前你连一只猫一只狗都会救助,说明你知道生命的可贵。为什么现在,又要放弃自己?”

玄青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触动,他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淡漠的笑容。

“救你、救猫、救狗,无非是因为从小师门对我的训诫,要挽救一切生命。”

他看向梁北木,眼神冰冷,“我的心里,从来没想过要救什么渡什么。若没有门规训诫,你便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所动容。”

这番话梁北木不信,“可我看到的你,不是这样。”

“你和我不过相处一月不到,你有多了解我?我是妖,妖就是恶。”他语气平静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他薄唇微抿,又道:“杀了我。你杀了我这只妖,是为民除害,恐怕比修了二十年佛的我,功德更深厚。”

梁北木早就猜到他一定是遭遇重大变故,“你是妖王的儿子?”

“没错,”玄青随意点头,“我是妖,而你是捉妖师,你该做什么不是显而易见?”

梁北木沉默片刻,“我杀了你,你就能得到解脱吗?如果你真的像自己所说代表恶,又怎么会让我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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