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冬藏

雪下了整整一个月。

青石山变成了白石山,矿洞口的支撑架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的。矿工们不敢停工,洞里比外面暖和,挖出来的矿石堆在洞口,被雪盖住,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坟包。

林砚每天去矿上转一圈,检查支撑架有没有被雪压坏,通风口有没有堵住。他的棉袍是张婶新做的,厚实,暖和,可风还是往领口里灌,冻得他直缩脖子。忘朔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

“公子,您进去歇着吧。”一个老矿工冲他喊,“这儿有我们盯着,出不了事。”

林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矿洞深处,那里的温度高一些,岩壁上渗出的水没有结冰,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洼。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洼水,又放在舌尖舔了舔。

“公子,您在干啥?”老矿工跟过来,一脸不解。

“看水质。”林砚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水能喝。”

老矿工笑了。“这水我们喝了好几年了,也没见谁喝出毛病。”

林砚没有解释。他刚才试的不是能不能喝,是酸碱。系统给的水利技术里有一项——测水质,判断地下水的流向和深度。这洼水是淡水,偏碱,说明它来自浅层,不是深层的地下水。浅层水容易受天气影响,大旱的时候会干,深层水不会。

“明年开春,在矿洞北边打一口深井。”林砚说,“打到三丈以下,出来的水旱天也不会干。”

老矿工将信将疑,但公子说的话,他从来不会反驳。

从矿上回来,林砚去看了霍知书。

霍知书已经能自己下床走路了,但右腿还是瘸的。他坐在院子里,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袍,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舆图。忘朔从林砚怀里飞出去,落在霍知书的膝盖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它倒是会找地方。”霍知书说。

“它怕冷。”林砚在他旁边坐下,“你的腿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

“刘伯说还不能多走。”

霍知书没有接话,把舆图递过来。“阿承从南边送来的。”

林砚接过舆图,上面画满了标记。叛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城池的城墙高度、护城河的宽度,记得密密麻麻。

“影三跟他一起去的?”林砚问。

“嗯。”

林砚沉默了片刻。

“下次别让他去了。”

“他自己要去的。阿承拦不住。”霍知书顿了顿,“他说,他留在青石山也是闲着,不如去南边探探路。他的腿虽然瘸,但眼睛不瘸。”

林砚没有再说。

那天下午,一个消息从北边传来。镇北侯的残部中,有一支人马没有往南投吴王,而是掉头来了青石山。

“多少人?”霍知书问。

“大约三百骑兵,领头的叫周远山,是镇北侯手下的一个校尉。”沈青甫说,“他说 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投诚的。”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脸色都不太好。

“投?”霍承锦皱眉,“镇北侯的人,能信吗?”

沈青甫看了霍知书一眼。“周远山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北境边军待了二十年,不是镇北侯的嫡系。镇北侯对边军一直不好,克扣粮饷,他早就不满了。”

老赵站在帐子门口,哼了一声。“不满归不满,谁知道是不是诈降?将军,这种人不能收。”

霍知书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让他进来。”

周远山四十来岁,脸膛黝黑,颧骨高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铁甲,腰间挎着一把朴刀,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他走进帅帐,单膝跪下。

“罪将周远山,拜见霍王。”

霍知书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不是罪将。”霍知书说,“镇北侯已经死了,你跟他没有关系了,起来说话。”

周远山站起来,垂手而立。

“为什么来投我?”霍知书问。

周远山抬起头,看着霍知书。

“镇北侯不是明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北境边军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当官的克扣粮饷、欺压士兵。镇北侯手下的将领,打仗不行,捞钱第一名,我们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

“霍王治下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我手下三百兄弟,想试着跟着霍王。”

霍知书看了沈青甫一眼,沈青甫微微点头。

霍知书又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摆明了不信任。

“你的兵先编入预备营。”霍知书说,“你留在中军,跟着我。”

周远山愣了一下,明白这是“观察使用”的意思,然后立即跪下领了命。

“是。”

周远山被带下去安顿了,帐子里只剩下霍知书、沈青甫和林砚。

“将军,您不信任他?”沈青甫问。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霍知书说,“但他的兵不能直接编入骑兵营,得先看看,是金子总会发光。”

雪停的那天,霍知书召集所有人开会。

周远山站在帐中,穿着自己的旧铁甲,沉默地听着。老赵站在他对面,偶尔瞥他一眼,眼神里还是带着审视。

“南边三郡,守城的那派现在兵力不到一万,粮草也只够吃一个月。”霍知书站在舆图前,左臂还吊着,右腿微微瘸着,但声音很稳,“我们出兵五千,加上张节度使的三千,八千对一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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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您的伤——”老赵问。

“骑马没问题。”霍知书说,“打仗也没问题。”

周远山没有开口请战,他知道自己还没被信任,说了也没用。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舆图上那些标记,忽然开口:“霍知书,我跟你去。”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

“火药需要人做,抛石机需要人调,你得带着我”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好。”

夜里,林砚在火药棚子里清点火药罐。还剩二十多个,不够用,他需要重新做。

“公子。”韩文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砚转过头。韩文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这是什么?”

“硫磺。”韩文远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我兄长以前写信跟我说过,您需要这个东西。我在北边的矿上找到的,品质比咱们现在用的好。”

林砚打开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颗粒均匀,颜色纯正。他拿起一点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舔。

“好东西。”他的眼睛亮了,“你在哪儿找到的?”

“北边三十里的一个废弃矿洞里。”韩文远说,“以前有人在那挖过硫磺,后来荒了。我去看了看,里面还有不少。”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哥还厉害。”

韩文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兄长说过,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读书比我多,走路没我多。”

林砚把硫磺收好,拍了拍手。

“明天带我去看看。”

“好。”

第二天,林砚跟着韩文远去了北边的废弃矿洞。洞不深,里面的硫磺矿脉很浅,用手就能抠下来。林砚采了一筐,又在洞里转了转,发现这条矿脉不算小,够用一阵子了。

回到青石山,林砚一头扎进火药棚子,开始配新的火药。新硫磺的品质比旧的好,比例要重新调。他试了三次,才找到最合适的配比。

“轰——!”

试爆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寨子,沈青甫跑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看见林砚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脸盆大的坑。

“公子,您这是在干啥?”

“试火药。”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威力比之前大了两成。”

沈青甫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林砚,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晚上,霍知书问他:“听说你今天把沈青甫吓了一跳?”

林砚正在给他换药,头也不抬。

“试火药而已,威力大了两成,炸城墙够了。”

霍知书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你越来越像打仗的了。”

林砚把白布系好,抬起头。

“我本来就是打仗的,你封的。”

霍知书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林砚躺在霍知书旁边,听着窗外的风声。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霍知书。”

“嗯。”

“等开春,打完南边,我们回来修渠。”

“好。”

“修完渠,种玉米。种完玉米,收粮食。收了粮食,天下就太平了。”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还早着呢。”

林砚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那就慢慢来。”

霍知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慢慢来。”

远处,矿洞里的凿石声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青石山的冬天很冷,可灶房里的火很旺,张婶熬的红薯粥很甜,忘朔缩在林砚怀里打呼噜。

韩文远在灯下算账,沈青甫在写军报,霍承锦在擦刀,影三在药房里躺着。周远山在营帐里擦他的朴刀,老赵从帐外经过,停了一步,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霍知书在林砚旁边睡着了,呼吸很沉,很稳。

林砚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雪,想着明年的春天。

雪停了,花会开。仗打完了,人也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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