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端午

五月初五,寅时三刻,霍知书推开帅帐的门。海风灌进来,带着盐和鱼腥的混合气味。林砚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张婶塞进去的烙饼和咸鸭蛋还在冒着热气。

码头上一片漆黑,只有船头挂着的引航灯在风里晃。船影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口,桅杆戳着低垂的云层。士兵们已经上船了,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刀鞘碰在船帮上的声音,清脆得像石子落井。

霍知书登上“虎威”,站在船头。林砚把食盒递给船舷边的士兵,士兵递上去,霍知书接住,随手放在舵位旁边。

“回去吧。”霍知书没有回头。

林砚退到码头边沿。忘朔从肩上飞起来,落在“虎威”的桅杆横桁上,歪着头往下看。

“忘朔,回来。”

忘朔没动,霍知书伸手把它从横桁上接下来,放在自己肩头,拍了拍它的背。忘朔叫了一声,飞回林砚肩上。

“走了。”

霍知书挥了一下手,船队动了。沈青甫的三十艘小船走在最前面,船上的火把已经熄了,只有船尾一盏绿灯,在黑暗的海面上像一串萤火。周远山的主力船队跟在后面,“虎威”的舵叶切开水面的声音很大,像撕布。

林砚站在码头上,等到最后一盏绿灯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黑影里,才转身往回走。

天亮之后,海雾散了。林砚爬上瞭望台,用霍知书留下的单筒望远镜往东边看。吴王的船队已经列阵完毕,六艘炮船在前,小船在两翼,主港方向还有源源不断的船只在往外开。望远镜的视野里,金边旗帜在最大那艘炮船上飘扬,桅顶站着一个穿红色披风的人。

沈青甫的小船队已经从南边靠过去了。三十艘小船排成一条松散的长线,速度不快,像是在等什么。吴王的炮船注意到了他们。头两艘炮船开始转向,炮口缓缓朝向南边。

沈青甫的红旗往下一压,三十艘小船同时掉头往西跑——在诱敌。吴王的小船追了上来,桨叶打得水花四溅,速度比沈青甫的船快。炮船跟在后面,阵型开始变形,弧线的西端被拉长了。

霍知书在“虎威”上挥了一下旗,周远山的主力船队从北边的浅滩区冒出来了。一百七十艘小船钻出浅滩,排成三个波次,每一波之间相隔不到一里。浪花被船头劈开,在船尾汇成白色的尾迹。

吴王留在北侧的巡逻船发现了他们,号角声从海面上传来。太晚了。周远山的第一波小船已经冲进了炮船的射界。

炮响了,炮在交替射击——第一排的四门炮开火,炮弹落在小船队的正前方,水柱炸起来,把几艘小船掀到半空,落下来时船底朝天。第二排的四门炮紧接着响了,炮弹打在小船队中间,一艘船被直接命中,船身碎裂,碎木板飞出去,砸中了旁边的船。第三排的四门炮最后响,打在小船队的尾部。

霍家军的小船没有退,第一波剩下的船冲进了炮船的死角——太近了,炮口压不下来。火药罐开始往大船上扔,第一艘炮船的甲板上炸开一朵橘色的火球,桅杆上的帆布着了火,风助火势,瞬间烧到桅顶。船上的炮手跳海,水面上浮起一圈圈涟漪。

顾海生驾着“虎威”从正面冲了进去,这是原计划之外的——风向变了,东南风把南侧的小船队拖慢了,沈青甫的诱敌效果打折扣。周远山必须用大船吸引炮火,否则第一波小船会被全歼。

“虎威”的撞角插进了一艘炮船的船舷,两艘船绞在一起,船舷碰船舷,发出巨大的木料挤压声。霍家军士兵跳上敌船,刀砍在甲板上,砍在炮管上,砍在人身上。火药罐从“虎威”的船舷扔过去,在敌船甲板上滚了几下,爆炸将炮手和火炮一同掀翻。

周远山站在“虎威”船头,左臂吊着旧伤,右手握刀。一个吴军校尉冲过来,刀劈在他肩膀上,砍进了铁甲和皮肉之间的缝隙。周远山没倒,右手一刀捅进那人肚子,刀柄没进去一半。拔刀的时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吴王的旗舰在炮船阵型的中央,霍家军的两艘小船从炮船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贴着旗舰的船舷放火药罐。第一组炸了船尾,木屑飞起来,砸在水面上;第二组炸了船舵,旗舰失去了转向能力;第三组炸断了桅杆的固定绳索,桅杆没有立刻倒,但帆布已经拖到了甲板上。

吴王的红衣披风在混乱中飘了一下,随即被亲兵簇拥着往后船跑。

沈青甫的小船队终于从西边赶到了。三十艘船只剩十七艘,有的船舷破了,有的桅杆断了,但桨还在划。他们没有直接从尾部攻击——周远山的旗语让他们从西北角插进去,截断吴王船队与主港的联系。这个位置恰好避开了炮船的火力死角,因为炮船都转向南边和周远山的方向了。

吴王船队的尾部开始溃乱,几艘运输船被沈青甫的船截住,船上的火药和箭矢来不及卸载,被火药罐炸沉。主港方向开来的增援船被堵在外面,进不来。

战斗进行到午后,“虎威”已经挨了三次重击。第一次是一发炮弹擦过船舷,削掉了一条船板,飞溅的木片扎进了顾海生的左肩,他赶紧用右手把舵柄稳住。第二次是一艘吴王大船撞上了“虎威”的右舷,船身裂了一条缝,海水开始往里渗。周远山让人用木板和麻绳堵,堵不住,水越涨越高。第三次是“虎威”自己的火药罐在舱内爆炸——引信受潮提前引爆,炸穿了船底板。周远山下令弃船时,“虎威”已经倾斜了十五度,船舱里的水没过膝盖。

沈青甫的船队掩护了大船撤退。“虎威”上的士兵分批跳上沈青甫的小船,周远山最后一个离开。他跳到沈青甫船上时,膝盖撞在船舷上,疼得站不起来。

吴王没有追击,他的旗舰失去动力,几艘炮船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他需要抢修。

日落之前,霍家军的船队全部撤回河口。清点结果:沉了四十多艘小船,大船“虎威”重伤需要入坞大修。阵亡名单上登记了五十二人,还有二十多人失踪。沈青甫的额头上被碎木片削掉一块皮,左眼肿得睁不开。周远山肩膀上那一刀砍穿了铁甲,差一寸就伤到颈动脉,刘伯缝了十一针。顾海生的左肩被碎木片扎进肉里,箭头在撤退途中自己拔了,伤口发紫。

霍知书从船上下来时,身上有四个地方在渗血:左臂被碎木片划了一道,右小腿被炮弹碎片擦伤,后背有一块淤青,左手虎口被刀刃割破。他自己走到帅帐,林砚已经把药膏和白布准备好了。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上药一个包扎,动作很快。

外面造船工场的锤声响起来了。“虎威”被拖进船坞,顾海生光着上身,左肩缠着白布,用右手指挥工匠检查龙骨。

伤员的呻吟声从药房方向传来,刘伯的剪刀在灯下一闪一闪。忘朔蹲在帅帐门口,歪着头往里看。

林砚把霍知书身上最后一处伤口缠好,站起来。

张婶把粽子热了两遍,又凉了,林砚端了一碗粥去药房。沈青甫半靠在枕头上,左眼肿得像桃子,额头的白布上渗出一片淡黄色——刘伯说那是组织液,不是血。

“周远山的肩膀怎么样?”沈青甫接过粥碗。

“缝了十一针。”

顾海生在造船工场没回来。韩文远送饭过去时,他正站在船坞边,用右手比划龙骨的修补方案。韩文远把碗递过去,顾海生左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接住,靠在柱子上吃。

系统在霍知书睡下后更新过一次。林砚没睡着,听见系统说:“当前进度88%,大船重伤,水军损失过半。距离100%还差12%。”

他翻了个身,忘朔从枕边飞起来,落到他胸口上,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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