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盐路

十月底,探子带回确切消息:吴王派出的运盐队每月初一和十五从县城出发,往南走六十里,到海边一个渔村换盐。渔村不通船,盐用骡马驮,来回五天。护卫的士兵三十人,领队的是吴王的一个族侄。霍知书听完,用手指在地图上丈量了县城到渔村的距离,又把手指移到渔村南面的海面上——那片海没有暗礁,小船能靠岸。

周远山放下手里的刀。“末将带人去截,才三十个护卫,不够我打的。”

“不截盐。”霍知书说,“跟他走,看他进的盐藏在哪里,粮藏在哪里。盐和粮放在一处,一把火烧干净;分开放,先烧粮,再烧盐。没盐吃,他撑不过冬天。”

周远山领命,当天下午带着三十个精兵,扮成商贩往南去了。沈青甫在帅帐里拨算盘,算吴王县城里存粮最多还能吃几天。他把数字报给霍知书,霍知书没接话,看周远山消失的方向。

造船工场里,“破礁”号的炮架做了一些改进。顾海生用铁条焊死了炮座的活动关节,三门炮只能打正前方,不能左右转。炮手问为什么,顾海生说:“这船就是撞角,冲进敌阵正面轰。转向的事让‘虎威’去做。”

工匠们把“虎威”的火药罐挂架拆了重装,以前挂在船舷侧面,现在改在船头撞角后方,每侧五组,引信槽加了铁盖,防止浪头打湿。

林砚在火药棚子里做最后一批过冬储备。韩文远把做好的火药罐按批次码放,每一箱外面贴标签,写着制作日期和试爆结果。忘朔蹲在窗台上,看韩文远贴标签,冬天毛厚了,缩成一团灰球。

影三的腿不肿了,但走路还是一深一浅。刘伯给他做了一双鞋,左脚鞋底加厚了半寸,右脚正常。影三穿上走了两趟,不用竹竿了。刘伯说:“鞋底磨薄了再来找我,我给你换。”影三把那根竹竿立在药房门口,说:“给你烧火。”

周远山在十一月初七回来了。他跟上了吴王的运盐队,看见盐驮进县城北边的一个山洞,粮在山洞更深处。洞口有兵守着,大约五十人。山洞只有一个出口,里面岔路多,火把照不到底。

霍知书听完,摇了摇头。“先不烧了,他守得严,硬攻损失大。冬天到了,他的粮本来就不够,盐也没有,就这样耗着吧。”

周远山把刀插回腰间。“那就耗着。”

“你带人去南边,把那个渔村占了。他取不到盐,自然着急。一着急就会出错。”

周远山又走了,这次他带了五百人,二十艘小船,从海路走。两天后到了那个渔村,村里人跑光了,盐场空了。周远山留下两百人驻守,自己带三百人回来。

系统在十一月中旬报进度:92%。林砚在灶房喝粥,听见这个数字,筷子上夹的咸菜掉进了地上,张婶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霍承锦从北边运回了最后一批铁桦木,顾海生把“破礁”号的舵轴换成了铁桦木的,又用剩下的木料做了两副备用舵。霍知书让霍承锦带人去东边海边,把吴王留在荒岛上的那几艘废炮船彻底烧掉。霍承锦带着小火船去了,三天后回来说烧了两艘,剩下一艘已经散架了,不用烧。

吴王的县城在十一月下旬忽然安静了。探子说城门关了好几天,不开,也不见人出来。周远山站在县城外五里的山头上看了半天,回来对霍知书说:“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霍知书没接话,他转身去看造船工场。第三艘大船的龙骨已经铺好,肋骨装了三分之一。顾海生说这艘船不需要装炮,也不需要火药罐挂架,它只做一件事——撞。

船头包三层铁皮,撞角铸成三棱锥形,能贯穿任何船身。霍知书问这艘船叫什么,顾海生说还没起名。霍知书看了一眼正在铺的第三根龙骨,说:“叫破阵。”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在造船工场的棚顶上。工匠们在棚子里生炉子,桐油在低温下变稠,刷起来费劲。顾海生让人用热水温着油桶,刷一层等干了再刷下一层。

“破阵”号的肋骨装完了,开始铺船板,用的木料是全批最直的,韩文远挑了三遍才让顾海生过眼。影三的左脚鞋底磨薄了一些,走起路来两只脚的高度差变小了,瘸得不那么明显。他去药房找刘伯换鞋底,刘伯给他换了一层厚牛皮,说能穿到开春。影三把旧鞋底扔进灶房的火堆里,张婶说鞋底胶味太重呛得慌。

除夕那天,霍知书没有办宴席。张婶包了饺子,每个人分了一碗。林砚把饺子端到帅帐时,霍知书正在看一封周远山刚从南边送回来的信:吴王的县城城门又开了,出来的人瘦得脱了相。周远山抓了一个问话,得知城里粮草上个月就吃完了,现在开始杀马了。马杀完了,杀狗。狗也吃完了,开始吃树皮。吴王已经半个月没有露面,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霍知书把信放在桌上,接过饺子碗。林砚在他对面坐下,忘朔从肩上跳到桌上,啄林砚碗边漏出来的饺子馅。

“他还撑得住吗?”林砚问。

霍知书连吃了三个饺子才回答。“撑不住了,开春以前,要么死,要么跑。”

林砚没再问,吃完饺子,他收了碗筷去灶房。张婶在揉面,说明天蒸枣馍,过年不能没有枣。

韩文远在灶房门口贴对联,对联是沈青甫写的,上联“海船破浪三千里”,下联“青石连云十万家”,横批“天下太平”。

韩文远个子不够高,踩着一把椅子踮脚贴,忘朔飞到他肩上保持平衡。造船工场的锤声在除夕夜没有停。

顾海生说“破阵”号的船板铺了一半,停两天怕木料受潮变形。工匠们轮流回家吃饺子,吃完回来接着干。炉子烧得旺,棚子里比帅帐还暖和。

午夜过后,雪停了。霍知书从帅帐出来,站在码头边上。海面结了薄冰,月光照在冰上反光,像碎银子洒了一地。林砚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造船工场的灯还亮着,锤声从棚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隔着雪幕。霍知书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林砚跟在他后面,忘朔从灶房飞过来,落在林砚肩上,爪子踩在棉袄上留下两行细小的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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