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南巡

船队往南走了三天,三艘大船贴着海岸线慢慢走,“破阵”打头,“虎威”居中,“破礁”殿后。顾海生站在“破阵”船头,拿着望远镜看海面上的渔船。那些渔船远远看见三艘大船的帆影,纷纷往岸边靠,船上的渔民站起来张望,有人跪了下去。

沈青甫在船舱里写航行日志,记下经过的每一个港口、每一处暗礁。霍承锦站在船尾,影三坐在他旁边的木箱上,左腿伸着,右腿蜷着。海浪不大,船晃得轻,对影三走路影响不大。周远山在“虎威”上检查火药罐的防潮情况,打开一个看了,引信干燥,又合上。忘朔蹲在“破阵”的桅杆横桁上,海风吹得羽毛翻起来,它眯着眼,没飞。

经过清远郡港口时,赵郡守带着人在码头上等着,朝着海面拱了拱手。顾海生用望远镜看见了,告诉霍知书。霍知书没让船停,从船尾取了一面小旗,挥了两下。赵郡守看不懂旗语,但他看见旗动了,又拱了拱手。

宁海郡的港口已经空了。钱郡守跑了之后,码头没人管,几艘破渔船拴在木桩上,船底泡在水里长满了海蛎子。霍知书让船队在这里停了半天,周远山带人上岸,把码头上散落的渔网和缆绳收拢归置好,又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门上贴了告示:霍家军接管此港,渔民可以正常出海,不用交税。

告示是沈青甫写的,盖了霍知书的印。以为暂时没有郡守,也没有县丞,霍知书便让周远山留了两名士兵先驻守着。

定波郡的孙郡守没有在码头上等。他的船在港口外列了一排,十二艘小船,每艘船上站着四五个兵,刀都出了鞘,不过没有举起来。

霍知书在“破阵”船头看了片刻,让顾海生把船开到小船队列的侧面,炮口对着空海,放了一炮。炮弹落进水里,炸起的水柱落在最近那艘小船的甲板上,士兵们弯腰躲了一下。

孙郡守从岸边乘小船出来,上了“破阵”。他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霍知书给他倒了碗水。孙郡守喝完,说了一句“税粮秋收后送来”,走了。他那十二艘小船让开航道,船队继续往南。

往南再走一天,就到了霍家军势力范围的边界。再往前,海图上没有标注,顾海生也没去过。霍知书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南边灰蒙蒙的海平线,让顾海生调头,船队返航。

回到青石山时,秋收已经开始了。玉米先熟,黄了一片,韩文远带着人在地里掰了三天,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堆在晒场上,金灿灿的。

红薯和土豆晚几天,张婶每天煮一锅红薯当加餐,忘朔蹲在灶台上等她扔红薯皮。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去年种的玉米还不够吃,今年除了自家吃,还多出来一些可以当税粮。

造船工场的拆除是在九月初完成的。木料分类码好,搬进了新建的仓库;铁钉和工具装进木箱,贴了标签;油布叠整齐,摞在架子上。顾海生带着工匠们把船坞填平了。不是填死,是把船坞两端的闸门拆了,让海水自由进出,船坞变成了一处凹进去的码头。

林砚去看了,顾海生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用手摸着船坞底部的石板,检查有没有裂缝。以前船坞里有水时他在船上,现在船坞没了他站在水里。

林砚走上去。“顾都尉,船坞填了,你以后做什么?”

顾海生从水里上来,裤腿湿到大腿根,鞋里灌满了沙子。“修船,船不打仗了,但船还要用。渔船旧了要修,破了要补,这个活够我干到老。”

他蹲下来倒鞋里的沙子,倒完又穿上,站起来,指着码头西侧停着的那些渔船。“那三十艘小船,入冬以前全部检修一遍。明年开春渔民要用,不能等。”

霍知书从码头那边走来,林砚把这段话转述给他。霍知书没接话,看了一眼填平的船坞,走了。

系统的声音停在99%之后再也没有响起过。林砚开始几天还在等,每天早晚在心里默念一遍,没有回应。后来不念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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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棚子拆了之后,他把剩下的硫磺和硝石分装成小袋,贴上标签,收进了仓库角落。下次再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用不上了。他用炭笔在袋子上写了三个字,“防潮”“勿压”,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干燥处存放”。忘朔蹲在仓库的木架上,看他写。

劝进的事,是沈青甫在秋收后的第一次议事时提的。

那天帅帐里坐了几个人,霍承锦站在舆图旁边,周远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影三没来,在水边练腿。沈青甫把今年的收成和税粮数字报了一遍,接着说了一句:“将军,该登基了。”

帐子里安静了,霍知书正在看账本,翻页的手没停。

“现在地盘大了,南边的郡守们来投,称呼不好叫。叫将军太小,叫王人家也叫王,底下人分不清。”沈青甫的语调很平,像在说今年的雨水比去年多了几天。“名不正言不顺。您不登基,南边那些归顺的人心里不踏实,北边那些观望的人也不服。”

霍知书翻了下一页。

周远山在门口开了口。“底下人不知道效忠的是谁,出去跟人家说我是霍王的兵,人家说哪个霍王?北边也有个霍王?不好听的。”

霍知书翻过又一页。

霍承锦站在舆图旁边,没有开口的权利,但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霍知书把账本看完,合上,放在桌上。

“秋收的事安排好了?”

沈青甫知道这代表登基的事先放着,没有再提。

但下一次议事他又提了,再下一次也提了。周远山偶尔也插一句嘴,霍承锦不插嘴,但每次沈青甫说登基的时候他都会点一下头。

霍知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九月底,林砚在晒场帮韩文远翻玉米。玉米粒摊在竹席上,太阳好的时候用木耙翻一遍,晒得均匀。忘朔在晒场上空飞了一圈,落在林砚肩上,爪子抓住他的衣服。

那天傍晚,林砚坐在院子里剥蒜。霍知书从外面回来,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没有帮忙剥,就在那坐着。

忘朔从灶房飞出来,落在霍知书膝盖上,缩成一团。林砚把蒜瓣一颗一颗剥好放进碗里,最后站起来把碗端进灶房。

张婶接过碗,看见霍知书还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他没点灯。张婶没叫他,让他在那里坐。

入冬以前,霍知书让人在码头立了一根旗杆,比船上的桅杆还高。旗升上去,蓝底白字一个“霍”字,张婶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半天,说比船上的旗大。沈青甫在帅帐里拟下一年的安排,写到十二月时笔停了。他在纸上写了“登基”两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了“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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