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典

三月十八,天没亮张婶就起来了。灶房里的火生得旺,蒸笼摞了三层,馒头、枣糕、花卷各一屉。韩文远在灶房门口最后核对了一遍宴席菜单,纸上的字被他反复看了十几遍,已经能背出来了。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去仓库清点碗筷。白瓷描蓝线的碗一只一只码在木架上,他数了第四遍,还是二百八十多只,没问题了。

林砚被忘朔蹭醒。忘朔蹲在他枕边,头蹭他的下巴,蹭了几下没反应,又用嘴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林砚睁开眼,忘朔歪着头看他。霍知书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穿靴子。龙纹红袍挂在衣架上,用布罩着,张婶昨天熨的,折痕熨平了,挂在帐子里一夜没落灰。

“什么时辰了?”林砚问。

“卯时。”

林砚坐起来,忘朔从他枕边飞到他肩上。霍知书穿好靴子站起来,把林砚的礼服连布罩一起端过来放在床上,揭开布。云纹红袍叠得很整齐,银线绣的云纹在烛光里闪了一下。林砚穿好,霍知书自己系好腰带,站在铜镜前面。林砚走过去,两个人并肩。霍知书比他高半个头,肩也宽。龙纹和云纹并排站在一起,金线和银线在不同的高度。

辰时,阳光照到青石殿的屋顶。琉璃瓦反着光,黄里带绿。匾额用红绸蒙着,看不出字。殿内铺了红毡,龙椅在正中央,旁边放了一把稍小的椅子,铺了红缎垫子。沈青甫站在殿门口,册子翻开。

各郡的郡守、将领、士兵、百姓站在殿前空地上。周远山站在最前面,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色棉袍。顾海生站在他旁边,靴子是新的,走路还有点磨脚。张婶站在灶房门口,腰上还系着围裙。韩文远端着茶盘站在台阶下面,茶盘上两杯酒,太阳照着酒面,风大,他用手护着。

霍承锦站在殿前空地上,沈青甫旁边。影三没有来。他腿不好,站不了一个时辰,霍承锦来之前问过他,他说不去,人多,吵。霍承锦便没有勉强。

霍知书牵着林砚走上台阶,沈青甫把册子托高,开始念贺词。念完,展开诏书。

“安国君林砚,佐朕平天下,功在社稷。册封为后,封号安国君。位号与朕同尊。”

沈青甫念完,把诏书合上,退到一边。霍知书从殿内案几上拿起帝冠戴在头上,拿起帝印握在手里,走到殿门口。龙袍被风吹起一角,帝冠上的九旒轻轻晃动。

“承安帝霍知书在此立誓。朕在,百姓在。朕活,百姓活。”

声音不大,但殿前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沈青甫举起手,呼声停下。霍知书转身回到殿内,把帝印放回案几上,将林砚牵到那把稍小的椅子前面。林砚坐下,红缎垫子很软。霍知书在龙椅上坐下,两个人并排。

沈青甫站在殿门口,宣布“礼成”。呼声从殿前空地上涌起来,周远山第一个喊了“承安帝万岁”,然后其他人跟着喊。霍知书没有站起来,坐在龙椅上,等呼声落下去。

“大婚仪式开始。”沈青甫说。

韩文远端着茶盘上来,脚步比平时慢,茶盘上铺了一块红绸,两杯酒放在红绸中央,白瓷杯,杯身描着金线。他走到霍知书和林砚面前,站定,托盘举到齐眉高。

霍知书先端起左边那杯,递给林砚。林砚接过去,霍知书端起右边那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沈青甫在旁边说“交臂”。

霍知书的手臂从林砚的手臂上方穿过去,林砚的手臂从下方穿过来,两只杯子送到对方唇边。林砚低头喝了一口,酒不烈,温的,有桂花味。霍知书也喝了。两人交换杯子,霍知书主动把手臂伸过来,林砚跟上,又饮了剩下的。

空杯放回茶盘,韩文远端稳了,退后两步,转身出殿。沈青甫把册封诏书的正式文本从木匣里取出来,双手捧着,放在龙椅旁边的案几上,退后三步,转身退出殿外。殿内只剩下霍知书和林砚。

殿外周远山开始招呼人入席。八十张桌子摆在殿前空地上,碗筷已经摆好了,筷子头朝上,碗口朝上。灶房里张婶把菜一道一道端出来,韩文远在灶房和桌子之间来回跑,额头上都是汗。孙郡守和赵郡守坐一桌,边吃边说明年的玉米种子什么时候发。

霍承锦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入席。他转身穿过空地,绕过灶房,走上东炮台的石阶。影三坐在礁石上,左腿伸着,右腿蜷着,灰蓝色棉袍领口紧了,他扯了一下。听见脚步声,没回头。霍承锦走到他旁边站定。

“吃了吗?”霍承锦问。

“不饿。”

霍承锦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两个人都面朝海。青石殿方向的声音传不到这么远,只有风声和海浪声。霍承锦把怀里用油纸包的两个馒头递过去。两个人掰开馒头,慢慢吃。影三吃得很慢,馒头屑掉在膝盖上,他低头吹掉。海浪拍在礁石上,退下去,又涌上来。

沈青甫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宴席坐定了,合上册子,夹在腋下,走到孙郡守那桌坐下。孙郡守给他倒了碗酒,沈青甫接了,没喝,放在桌上,夹了一筷子菜。

殿内,霍知书把林砚辫尾那两串珠子拨正。白珠子蓝珠子垂在肩上,他看了一眼,把辫梢放回林砚肩上。

“先去吃饭。”霍知书说。

霍知书从龙椅上站起来,林砚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穿过正殿,走进寝殿。寝殿在青石殿后面,不大,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枕头底下撒了红枣和花生——张婶昨天来铺的,林砚都不知道。韩文远端着一个托盘跟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鸡汤、两碟小菜、四个馒头。他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出去,带上门。

霍知书端起一碗鸡汤递给林砚,自己端另一碗。林砚接过去喝了一口,不烫。两个人对坐着吃完。鸡汤喝完,馒头吃了一个,另一个剩在碟子里。林砚把空碗放回托盘上,碗底还剩一点汤,晃了一下。霍知书把自己那只空碗也放上去。

寝殿安静下来,殿前空地上的人声还在,隔着墙,闷闷的。霍知书没有松手,还握着林砚的手指。林砚的手指比他的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翻过来看林砚的掌心,掌纹乱,有一条从虎口斜斜切下去。林砚被他看得痒,抽了一下,没抽动。

霍知书握紧了些,拇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按过去。林砚的耳朵开始泛红。他偏过头,不看霍知书,看床柱上那串垂下来的红穗子。

霍知书低下头,鼻尖碰到林砚的指节,林砚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霍知书顺着他的指节慢慢往上,停在腕骨内侧。那里的皮肤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窗外的声音渐渐远了。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一点一点散去。霍知书直起身,把林砚的手放回他膝上,站起来,去把门关严了。

回来的时候林砚坐在床边,红缎被面被压出一道褶。忘朔从枕头上跳到被面上,爪子勾住了丝线,林砚把它抱起来放在桌上。它又飞回去,林砚不抱了,由它蹲在被面上,红穗子在床柱上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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