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眼前这位只看见背影的女人, 想来就是银垣岛的主人,沈漪年。

见沈漪年的事情,白小鱼准备好了。

不过沉玉和言蕴之称她为“母亲”这件事, 白小鱼毫无准备。

按理说,言蕴之来自流离岛, 要喊母亲, 也是喊言疏为母亲。

沉鱼虽然也来自流离岛, 一看是个离家出走的主, 多半是连喊言疏为母亲也不愿意的。

沈漪年何时成了她们的母亲?

白小鱼左看右看, 发现沈觅安早已经撤出这一间小屋, 去了别处。

屋子里只有超出她预料之外的母女三人,以及她自己。

总不能也跟着喊母亲吧。

“沈岛主好。”白小鱼躬身喊道。

她们母女三人难得见一次面, 连当内侄的都识相地跑了,自己是不是, 也应该退出这间屋子, 给她们留一点空间?

白小鱼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小半步。

除了远处的琴音, 屋子里安静得很。

白小鱼又向后挪了小半步。

她想一点一点退出那扇门去, 只当自己从没有进来过。

眼前女人修剪盆景的手却一顿。

白小鱼轻轻地吸了一口屋子里温暖的气息。

淡雅的焚香, 教人心神安宁不少。

“既然带了朋友来,怎么不介绍一下呢?”沈漪年将手里的剪子放下,徐徐转过身来。

虽然白小鱼早就想过, 看外面的院落摆设,银垣岛的岛主应该是一位容颜如画, 吹气如兰的女子, 但真正见到她时,还是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沈漪年的美是简单从容的, 神明造物时,也许只对她寥寥勾勒了几下,就造就了令人见之不忘的姿容。

她像林子里的风,像竹间的清泉,像岭上的初雪,也像冬日里的暖阳。

轻描淡写,却动人心魄。

沉玉不疾不徐道:“她叫白小鱼,和我一样,是丰岛人。”

“噢,丰岛。”沈漪年轻轻点头,“你的义兄时常想着向我讨教机甲术,他的稻草人,图纸还是我帮他改的。丰岛人的名谱,我手里也有一份,倒是没见过这个名字。”

沉玉:“……”

没想到方昭言表面上看起来坦坦荡荡,暗地里不知道拍了长辈多少马屁。

白小鱼知道,这会沉玉应该在心里扎方昭言的小人了。

沈漪年掩唇一笑:“不打紧,你这般大的孩子,有点心事想瞒着家里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的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蕴之,你呢,你的朋友是从哪里来呀?”

言蕴之仍戴着她的面纱,不让旁人看见她的容貌。

白小鱼趁着沈漪年问话的契机,注视着言蕴之的眼睛。

后者的面色一变。

沈漪年前一刻还浅笑吟吟,后一刻她的手微抬,就有一道似火似电的厉光在小屋内闪过。

一个本不存在的紫色身影,像是被电光从虚空之中剥离而出,转瞬匍匐在地,姿态显然有些狼狈。

刚才沈漪年使出的招数叫天火鞭,是银垣岛沈家密不外传的独门鞭法。

被这一鞭子抽中的那个紫衣人,白小鱼认得,是忘忧岛的柳婳。

第一次见的时候,是在忘忧岛的皑皑林附近,她觉得柳婳是一个恶毒的女人;第二次见,她就是参加仙洲大会的忘忧岛少岛主了。

因为鱼人四处肆虐,仙洲秩序混乱,仙族并没有深究忘忧岛老岛主柳厉惨死穹天岛的缘由,柳婳已经顺顺当当地当上了新岛主。

她要是真有心管好自己那片地方,现下应该正忙于送走亡父,接管岛中事务。

而不是突然从银垣岛冒出来,怪吓人的。

柳婳尝试了两次,终于支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言蕴之就在她的身后,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背影。

“朋友?”言蕴之说道,“我与柳岛主不过几面之缘,交情浅得很。只是这一路上她化作飞虫紧跟着我,既不现形,也没作乱,想必是有什么难处,母亲若是无事,可以听她讲一讲。若是不方便,银垣岛不曾在仙洲树敌,让人请她在岛上随便转转,再派只船送回去就是了。”

沉玉恭敬地行了个礼:“既然母亲有外务要谈,我们就先退下了。”

沈漪年正在用一块过了水的方巾擦手,闻言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好,半生不熟的,让小安带你们认认地方。天黑之前记得回来,明天再走。”

“知道了。”沉玉应道。

白小鱼的目光正在柳婳与言蕴之之间来回转,忽然手腕被沉玉轻轻扣上,匆忙间说了几句辞别的话,就跟着沉玉到了外面。

几步之外,沈觅安正负手而立,明明还是小孩子的年纪,端出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听到这边的声音,他转过来,对着沉玉又喊了声:“姐姐。”

沉玉点头:“我们现在什么章程啊?”

沈觅安答道:“穹天岛那边今天刚来了消息,说是岛上的阴阳鱼又暴乱了一次,伤了不少人。蓝月岛的人刚从岛上离开不久,又被请回去,为岛上的人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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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玉:“那我们接下来,是继续去浮梦岛找雪神碑吗?”

沈觅安:“穹天岛的萧阁主,后来又开卦卜算了一次,我们此行去浮梦岛海底,凶多吉少。宫远山特意请了姑母明天去穹天岛,从长计议。这一次,会提前定下仙洲之主的人选。”

沉玉:“母亲会去吧。”

“自然。”沈觅安错身让开一些,为两人留出行走的空间,“我带你们在岛上转转吧。”

沉玉摆摆手:“驾驭机甲鱼,你也耗费了不少灵力。找个喜欢的地方玩去吧,我们自己转转。你的木甲卫借我们一天,其他我们自己来。”

沈觅安没拒绝:“我让他们准备两只,放到前面的石台上。”

沉玉:“一只够了。”

沈觅安下意识地转了一下尾指上的银戒,他看了白小鱼一眼,又朝沉玉说道:“姐姐,怪我后知后觉,你不错呀。”

沉玉:“少在我这贫嘴了,先去把你的船开明白。”

枯石台是一座荒凉的岛。

除了沈漪年居住的那块地方,有竹林,曲水,木屋,琴音,其他区域都是荒秃秃的一大片,要是东边起了扬沙,一阵风就能吹到西边,一路沉入海面,什么也不会剩下。

无论从哪一头远眺,一眼就能望到边。

阳光落在连片的岩石表面,呈现出耀目的温热感。

岛屿寂寥地,像是被海水孤立在厚重的迷雾后,如同一座没有繁花似锦的桃花源。

白小鱼和沉玉肩并肩坐在木架卫的手掌上。

沈觅安坐着的小船很快就穿过了雾墙,他在她们的视线里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银点。

“小鱼。”沉玉的声音懒懒的,听起来有点催眠,“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会回答你的。”

“我的问题原本很多。可是有点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白小鱼被太阳晒得有点睁不开眼睛,她有点恍惚地想,仙洲现在可能就在一片迷雾之中,但只要船在雾气里一直向前,开着开着,就会知道外面的光这么温暖,这么明亮了。

风吹得发丝轻轻飞扬起来,在脖颈上摩挲得人有些痒痒的。

不知道仙洲之外,那一片名为红尘的地方,人们是不是劳作了一天之后,晒晒太阳,填饱肚子,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如果仙洲真的覆灭了,红尘还会太平吗?

想得越多,脑袋就越昏沉。

白小鱼的身体一点一点耷拉下来,后来索性脑袋就搭在了沉玉的肩膀上。

她还是放肆了些。

沉玉没有推开她,她便不动。

比起机甲鱼的内舱,白小鱼更喜欢枯石台的气味。

这里有利落的海风,零零散散的植被,被修剪得极为整齐,新切断的豁口处,散发处草木的清甜香气,混着一些木材、石料、机油之类的气味,已经被冲得很淡,不算融洽,甚至有点矛盾,但是令人舒服。

白小鱼在丰岛时喜欢丰岛,在银垣群岛时喜欢枯石台,再早些时候,在雪原岛时,又喜欢岛上的雪,更喜欢远处的极北之境。

她轻轻地挽住了沉玉的手臂。

可事实上,她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能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欣赏那里的阳光草木,就很好。

黑镜为什么愿意在远处漂泊呢?

如果她看见了此刻的风景,可能也会喜欢的。

白小鱼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沉玉有没有认真在听。

过了许久,沉玉反问了一句:“嗯,怎么会呢?”

白小鱼的身体忽然一僵。

在黑镜不告而别之前,白小鱼问过她,会不会觉得离开“匣子”之后的生活,反而不是自己想要的。

当时黑镜的回答,是同样的话。

——嗯,怎么会呢?

事实上,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白小鱼的手指蜷了蜷,将沉玉的一截袖子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们从在皑皑林相遇开始,一路同行,从没有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

那时沉玉的脚上受了伤,现在已经全然好了,看不出一点原来的痕迹。

时间的流逝里,本来就有许多未知,也有许多确定。

白小鱼不想问扫兴的问题。

——你会有一天不告而别吗?

这样的问题往往是徒劳。

——沈岛主怎么会成了沉玉的母亲?

如果沉玉愿意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白小鱼想,那就随便问点什么好了,哪怕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机甲鱼偏离航线的事情,是不是柳婳做了手脚,她那个时候也在船上,是吗?”她微微扬起了下颔,对上了沉玉的视线。

“也不尽然。”沉玉回眸对白小鱼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抱歉,“我帮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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