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概是衍星阁的人也没想过, 某一天这个地方会被外人闯入,所以石门的机关都做得千篇一律。

沉玉依照之前的方法扭转几个小石像后,石门却纹丝不动。

白小鱼想着一起琢磨琢磨, 她的手刚触碰到其中一块石像后,第二扇石门也徐徐地向上移动。

所以, 要开这扇门, 关键并不在于触动机关吗?

关键在于, 触动机关的人?

白小鱼顾不上深究这个了, 因为她听见这片沉闷的空间之外, 传来了潺潺流水声。

前方的地面上铺满了干净平整的白色大理石, 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浮雕,手法古朴, 是当今世上不会再见到的样式。

浮雕的内容,大抵是一些七神当年的音容笑貌, 有的在抚琴, 有的在练刀,有的焚香执棋, 有的花下作画。

再往前一些, 大理石的地面逐渐向内凹陷, 勾勒出一方由浅入深的水池,池子里的水是活水,一刻不停地流动着, 不知道从何而来,流向何处。

池水最深的区域, 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晶体, 无色,半透明, 形状像是一滴即将落下的眼泪。

真是美轮美奂的地下殿宇。

她们就像刚刚路过炼狱,又步入了远古传说中的天界。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些“猪尾巴”在石门那一头的墙角,被整齐地收束至墙内后,就是浸泡在了看不见的流水中。

最终涌向眼前这块晶体的流水,便是以被囚者身上的某种养分,供给了穹天岛上最动人心魄的瑰宝,里星石。

那些因为暗无天日的关押,而变得死气沉沉的人们,像老鼠一样生存的人们,他们狼狈地献出一切,让这块澄澈的晶体,仿佛是血一般地瑰丽。

据外星石说,里星石的存在,连穹天岛的人也不知道。

甚至衍星阁的弟子们,和阁主萧南,只知道外星石的存在,而不知里星石的存在。

那这么多被关在这里的白头人,是他怀着什么样的信念押进来的呢?

“好久不见。”里星石比外星石要礼貌许多,虽然它的音色还是雌雄莫辨,但听起来热情又温柔,“我好久没有见过人了,见到你们我很高兴。”

沉玉:“需要我们介绍一下来龙去脉吗?”

里星石:“不用,我都知道。”

白小鱼:“我有四个问题……”

里星石:“我知道。你们应该去一趟雪原岛,因果在雪原岛,答案也在雪原岛。也许现在想来困惑,但只要你再次去了那里,一切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会蜂拥而至。”

白小鱼:“……”

星石虽有里外之分,但相通的是,它们都爱卖关子。

白小鱼想了想,望向了沉玉:“沉玉,你有什么想问的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

沉玉还没回应,里星石就已经开始说话了:“她没有,显然,她就是陪你来的。看得出来,她没什么好奇心,也很少有在乎的人和事,除了……”

“一墙之隔,那些人的情况,”沉玉淡淡开口,“你不讲一讲吗?他们都是你的族人。”

“族人?”里星石的语气明显冷漠了些,“作为一名全知者,说实话,我没那么愿意和人为伍,无论是以仙族自称的仙洲人,还是灵根未开的红尘人。不过,他们确实可怜,为信仰,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阳寿,一到三旬就可以安静地等死了。”

沉玉道:“所以,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里星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放在以前,就是死了。穹天岛的子民刚出生,他们的父母就会为他们签下与神明的契约,把三旬之后的寿数,献给岛上的星石,正因为无数人的心愿,星石才拥有了可与神明比肩的卜算能力。不过,萧南觉得这还不够。”

白小鱼问:“所以后来,他就开始把快要死掉的人抓来,关在外面的笼子里?”

“不。”里星石道,“萧南不抓人,他只会劝说那些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锁在这里。或是威逼,或是利诱,衍星阁总有些能用来让他们服从的东西。外面那些人,有的已经年满三旬,寿终之前答应了萧南,将自己死去的身体,改造成星石的养分池,有的还没有活到三旬,就已经来到了这里,本来是一头黑发,没过多久就会和那些遗体一样,变得形容枯槁,白发苍苍,不死不活的。他们甚至是清醒着在承受一点一点被榨干的痛苦,而失去了行为和表达的能力之后,这种痛苦无法得到任何的反制。”

白小鱼听得心里毛毛的,她刚才路过那些牢笼时,并没有太仔细地去看那些被关住的东西,自然也无从了解他们的痛苦。

她问:“那,你和外星石,可以拒绝这样的上供吗?”

里星石道:“我们只是全知,并不是全能。如果抛开卜算能力,我和你脚下踩着的大理石地砖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白小鱼又问:“可是,萧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里星石道:“虽然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但从平日里的各种迹象判断,外星石表现出来的占星能力,远远不及《衍星古籍》中描写的那么强大。所以萧南日久生疑,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限制了星石的力量,所以他想尽办法,要把星石所有的力量释放出来。他也一直对离我最近的这扇石门感到好奇,却久久没能将门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之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在无人知晓处,偷偷给穹天岛布下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吸收所有子民仙力的阵法。”

沉玉:“会怎样?”

里星石道:“自萧南以下,衍星阁再没有天才出现。如果你们去的地方够多,就会发现,仙洲表面上,是被海水环绕的许多岛屿组成,实际上,远古的信仰中,往往有一些野蛮的手段传承下来,披上了漂亮的外衣,把仙洲的命运都浸泡在人的血水里,美好的愿望演成可怖的怨念,同族之间的羁绊和血缘变成了血债,世间自然会不太平。”

白小鱼从来都没有觉察到有这个阵法的存在。

不过,之前在闹市的小楼附近,确实有道听途说到一些穹天岛的情况。

据说,萧南没过两三年,就也要寿满三旬了,但他的继任衍星阁主人选,迟迟没有定下。

萧镜生是萧南同一个家族内的晚辈,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惜和萧南本人比,资质上已是云泥之别,再往后的下一代族人中,更是连萧镜生这般资质的也没有了。

这样的情况,确实比较反常。

萧南没法接受衍星阁和远古时期相较而言的实力落差,一直在想办法给穹天岛补窟窿,结果因为想法低劣,不择手段,把窟窿越补越大,已经快到了没法收场的地步。

沉玉点了点头,问:“那么,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里星石道:“让仙洲成为一个,顺其自然的地方。让人们可以不受蒙蔽,自由地选择他们喜欢的方式,然后就这么活着。”

“你和我们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不配合呢?”

“我相信她,我不会看错人的。你们已经走在路上了,回不了头啦。萧南自己进不来我的地界,但他在周围设下了很多陷阱,他的小心思可多着呢。你们现在要想的,是活着离开这里。”答完了这些问题后,里星石的炫光陡然一变,它的声音听起来平直僵硬,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顿挫感,“快跑吧,地宫马上要开始清剿闯入者了。你们之前遇到的都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的才是正餐。”

沉玉:“那告辞了。”

里星石:“记得把这边的石门带上,我还不想被他们发现。”

白小鱼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

里星石又叮嘱道:“你们出去之后别乱跑,先找到外星石将你们送来的地方,这次它会把你们送到衍星阁的背面,只要悄悄绕路离开,萧南他们就不会注意到你们。”

她们爽快地答应了之后,退出了门外。

这次石门很快合上了,星辰般闪耀的晶体和澄澈的水潭被冷硬的石块掩盖,仙境般美好的画面消失,两人又回到了地牢似的笼区,步入无数肉身被囚的白头人之间。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已经死了,只还有零星几个,头发没有完全转白,脸上的神情很少,但多少能看出点痛苦的意思来。

依照里星石所言,这些人当下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掉,等慢慢地完全死透了,才能彻底解脱。

这片地宫看起来封闭,实则风是流通的,所以气味尚可。

白小鱼出于好奇,俯下身去,想观察一下某个头发花白,面部还不是太枯皱的被囚者。

凑近了后,一股难以言喻的,令她反胃的气味,使得她不由地退开了两步。

出于某种偶然,她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孔。

虽然五官已经显出几分苍老,但她还是能想起关于这张脸的一些细碎回忆。

原本是无关紧要的,可以随着时间风化的片段,在这一刻,无限地加深了印象。

白小鱼记得他。

前两天齐光殿的筵席上,一名侍从打翻了酒,地点正好是白小鱼的小桌子前面。

那名侍从说对不起,白小鱼说没关系。

然后沉玉笑吟吟地把她自己的那壶酒分了一些给白小鱼。

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地宫的囚牢里。

正在此时,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什么兽类的嘶鸣声,听起来含混不清,由远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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