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这本书册名字起得很随意, 就叫《花奴手册》。

书册上一副百无禁忌的架势,把流离宫里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了个遍。

有些事情白小鱼想知道又不便开口问的,它也写得一应俱全, 每当宫中秘辛,反倒是省了不少工夫。

不过, 如此直白、毫无保留的做派, 也让人怀疑, 这个地方对所谓的花奴而言, 是不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翻过扉页, 入目的第一段话既不是关于秘术的介绍, 也没有提到关于花奴的解释,反而是一段陈年往事。

往事的主角, 是流离宫宫主言疏和银垣岛岛主沈漪年。

其实到这个节骨眼上了,白小鱼随便猜一猜也能猜个大概。

果不其然, 言疏和沈漪年曾是一对。

沈漪年当年因为遥遥一瞥, 被言疏的美貌所惑,借着最具有隐蔽力的机甲鱼, 自己悄悄登上了流离岛, 佯装为一名新来的婢女, 名为银涟,混入茫茫人群之中。

因为银涟在一群人里显得分外出挑,加上总是有意无意在言疏的周围流连, 很快就吸引了言疏的注意力。

两人情投意合,暗通款曲。

她们都是彼此的第一个恋人, 又正值心思还不算太复杂的年纪, 很快言疏就打算禀告当时的老宫主,要给银涟名分, 老宫主答应得很爽快。

因为银垣岛崇尚婚嫁自由,私定终身也无碍,她并不急着表明自己的身份,也未推拒,直接接受了言疏的求娶。

结彩灯,暖红帐。

银涟步入花巢之后,见到了她的恋慕之人。

可惜的是,这成为了梦魇的开始。

次日言疏一早便被老宫主召走,等她回婚房时,发现原本一派喜庆祥和的深红暖帐,竟然成了幽暗的巢xue。

入口处是老宫主新设下的禁制,让她不得不和银涟被分隔在花巢的内与外。

老宫主离宫畅游仙洲数月,言疏尝试破开禁制,始终无果,她将流离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得到任何办法。

反而是花巢上方的蕊林之间,每隔两三个月,就孕育出一个新生儿。

老宫主回来后,解除了花巢的禁制。

言疏急急忙忙地冲进去,看见的却是银涟被无数的花丝紧紧缚住,有的已经深深嵌入了皮肉与筋骨。

她形容枯槁,面无血色,在言疏尝试拥抱她时,狠狠地在言疏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原来构筑这花巢的巨型枯巢花,自小以雪水混上言疏的指尖血灌溉,一旦有其他生人接近,便会疯狂地放出花丝,将此人缚住,抽其精血,哺育花盘内的花籽,时日长了,便能化作婴孩。

银涟在花巢内被困住了近半年,全靠侥幸才活了下来。

要是再久一些,她就会像熟透了又枯败的花瓣一样凋落了。

出巢后,银涟静养了数日,在一个无月之夜,消失在了流离岛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踪迹。

反而是三年后,一封来自银垣岛的战书,摆在了言疏的案前,宣战人是银垣岛的新岛主沈漪年,也是当时仙洲风头无两的角色。

言疏意气风发地应战,回来带了一身的伤,人更是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毫无生气地闭关去了。

她出关后,弑杀了老宫主,自己继位成了流离宫的新任宫主,此后仙洲的风流韵事,总少不了她的一份。

言疏成为宫主之后,特别授意左右编著了这一本书册,让之后的流离宫继承者们,以及所有成为花奴之人,在入花巢之前,就明白这是一条怎样的路,不要留下遗憾。

白小鱼看完这段,无言地撇了撇嘴。

书册全靠流离宫编写,也不知里面几分真几分假,笔触上竟还有些追忆峥嵘岁月的意思,不知道这位言疏宫主是不是故作情深的主,她实在是有点不好评价。

后面的第二章 ,就介绍到了流离宫的秘术,俗名是燃血术,是个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做法,一旦用了,就必须进花巢进补,其间必须有一位花奴陪同。

流离宫的后人因为自身灵脉的特性,倘若对秘术避而不用,另辟蹊径修炼,则在修行过程中会处处触及瓶颈,想要去登峰造极之境,只会步步维艰。

可笑流离宫在外自诩名门正派,关上门来竟然这么邪门。

白小鱼正欲将书册往后翻看,外头来了一个颇为面生的婢子,说是言疏喊她过去,与沉玉一并回话。

不疑有他,白小鱼随意往后翻看了几眼,面色微微一变,便放下了书册,随着那名婢子穿过了重重禁制加封的曲折连廊,进到了流离宫的正殿里。

“白姑娘,请在此稍等。”那婢子应当是去回话了。

白小鱼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人来,便开口询问这里是否另有旁人可以接引,然而四下寂静,悄无人声。

她左右看了,各处都有禁制拦路,唯有一条路,畅通无阻,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她所在之处只是一条狭道,无窗无缝,物件摆设也不见几件,只有几盏小灯,无聊得很,她等人人不来,于是自己向前方那条路走了过去。

走了许久,忽然听见身旁的殿内传来一声叹息:“宫主,你当真是好算计。”

是沉玉的声音,听这话,想来言疏也在。

白小鱼不知还要不要往前走,又不愿回原来那地方去,于是伫立原地,听听她们之后还会说些什么。

“萧南要与我为敌,我便做个顺手人情,帮那魏珩上位。姓萧的有眼无珠,这又怨得了谁?不过我真是要谢谢他,没有衍星阁的星石卜占在前,我也不会料到,你们在仙洲不知所踪了那么些天,恰好这两天就回丰岛了。”

“那花神碑,一定也在宫主的手里吧。”

“此言差矣,我们流离宫的后裔,都是花神的信徒,而你,一出世便被知晓的,是这一代唯一的花神后人。我们对花神碑本就有特殊的感应,从丰岛接回花神碑,更是物归原处,怎么你说得好似什么鸡鸣鼠盗的行径?”言疏的声音听着已有几分不悦,“好了。说说你那带回岛上的姑娘吧。”

白小鱼听见她们谈及自己,更留意了些下文。

言疏继续说道,“你离宫的时候,说是要去寻当年没有杀干净的共生者,宫内的长老个个要我派人去把你绑回来,再派几个得力的一道跟着去,哪怕没法追回共生者,路上灭了也算爽快。我以为你这些年真的有所长进了,放了手让你去闯荡,不成想是看走了眼,你怎么半途又和旁人风花雪月去了?你知不知道,不杀共生者,也不进花巢,对你的仙力会有多大影响,等我故去之后,你能守得住这份祖业,坐得稳这把椅子吗?”

共生者……

白小鱼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

沉玉轻轻笑了一声,随即说道:“宫主当年不也答应了老宫主的要求,承诺只会从选来的宫女里择花奴呢。还不是去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言疏道:“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沉玉没打算就这么不提,她似乎心情不错,一开口便是一长串话:“宫主当时自己设计圈来了银垣岛未来的岛主,一路花言巧语,自己都快当了真,一会儿狠狠心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一会儿又后悔觉得自己苛待了真正的心上人,人家挑拨两句,就发起疯来,把老宫主也给杀了,巴巴地追过去,结果人家根本就不理睬你,您便又去别处寻了快活,偏偏还要煞有介事地编一本书册,说是生怕后人重蹈覆辙,可是覆辙之中,哪一步不是宫主自己定的主意,又有谁胁迫您了呢?如果不是我们的母亲拼尽一切毁掉了属于您的那朵绯色花,让我和蕴之再也不会有新的手足同胞,您还会这么在意我们吗?”

“胡闹!”里间传来了瓷器落地破碎的声音,言疏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是她亲口和你说的吗?她另外提起过我吗?”

“不曾。”沉玉道,“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宫主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人活在世上,还是不要太在意声名,反正也不剩多少了。”

言疏这下倒也不恼,反而问道:“我为你准备了那么多美人,你却一个也不要,就要那个白小鱼。言澂月,我好言劝你,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白小鱼在外抹黑了流离岛,若不是你拦着,我是一定要杀了她的。”

言澂月,原来沉玉的本名是这个。

听起来倒是和她胡诌的名字挺相近。

“宫主是在意其他岛的岛主,担心他们会继续追查小鱼的下落吗?放心吧,萧南死了,穹天岛易了主,流离岛也放下此事,其他仙岛的人被鱼人围困,自顾不暇,外头又都是些古魔复生的传闻,大家哪里顾得上这许多,过几天还不是风风光光地来请宫主派人去,守仙洲的太平。等事情过去了,他们自然就忘了,就算记起来的,谁不得记着您的好,要来流离宫找事那是万万犯不着的。”

“好,既然你相中了她,便留下她做个花奴罢。你肩负的是流离宫的未来,你的身子不能再虚耗下去了。”言疏像是沉吟了一会儿,又问,“你当真喜欢她?”

沉玉大笑:“宫主此言差矣。我若是真的喜欢她,又怎么舍得让她入花巢呢?我看不上那些粗浅无味的美人,小鱼仙姿佚貌,温柔可人,修行天分也高于常人,还是个无家可归的,最容易处置。宫主当年相看了不少人吧,我也想挑个中意的,这不算忤逆吧。”

白小鱼听到这里,只觉得头上又传来一阵痛楚,前些天刚治过的伤,似乎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地就要发作起来。

她转身欲走,不料袖子打在了道旁的悬灯上,竟把灯罩打落下来,发出了一声钝响。

“……谁?”

听到外头的动静后,里面的对话戛然而止。

白小鱼昏过去之前,只看见了华服下摆的一角。

她像是向后仰倒在一个温软的怀抱里,不断地陷进去,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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