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古魔的身体和冰墙、结界贴得很近。

她就像注视着笼子里的小兽一般, 目光越过几近毁坏的房屋,和歪歪扭扭的树。

最终专注地落在白小鱼的身上。

目光追随她的所在,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

温柔而缱绻,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白小鱼当然知道这份自我陶醉似的好意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黑镜只是古魔在尘世间的伪装,她热衷的, 仅仅是白小鱼身后那一缕雪神的魂魄。

白小鱼尝试避开对方的视线, 可惜古魔的存在实在是太显眼, 太显眼了。

哪怕视线略微上抬一点, 就很难不注意到那对猩红色的眼睛。

那对眼睛忽然透过些笑意, 瞳孔骤然放大。

强烈的眩晕感向着白小鱼侵袭而来。

不好……

一旁的沉玉觉察到不对, 立刻伸手拉住了她。

然而,在双手紧握的一瞬, 她的身体忽然也晃了一晃。

她想开口喊白小鱼。

发不出声音。

视线所及,已经是一片漆黑。

混沌的黑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煞气, 这些浑浊不堪的,阻碍她行动的, 是煞气。

和往日她在烬原海域接触的煞气不同, 里面混杂了许多怨念。

沉玉尝试了一下运转体内仙力, 然而此时仙脉竟然比平时滞涩了不少。

她只察觉到了一丝缓慢的流动感。

也好,聊胜于无。

她只能努力摒除杂念,将力量汇于一处。

不必慌张。

只要能召唤出天火鞭, 破开这一片煞气汇成的泥淖,并不是什么难事。

白小鱼在纯黑色的虚无之间漫步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黑镜用自身古魔的力量打造的幻境。

在进来的前一瞬, 沉玉抓紧了她的手。

按理说, 哪怕幻境将她们打散,沉玉应当也是和她在同一个空间之中。

白小鱼试图喊沉玉的名字。

但她发不出声。

声音, 好像被这个空间限制住了。

正当白小鱼这么想,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难道,不想得到永生吗?”

很显然,这是黑镜魔化之后的声音。

与她原本的音色有那么几分相似,现在听起来诡异了许多,而且自带回音。

白小鱼想开口拒绝,但还是说不了话。

看得出来,黑镜知道一旦能开口,白小鱼会很快就拒绝。

而且黑镜还有许多话想说,不想被人打断。

“仙洲如今神力稀薄,修行和远古时期比,可以说是难于登天。”

“远古的神明陨落之后,迟迟没有新神降世,足以证明这一切。”

白小鱼自然明白这一点。

不光是她,仙洲里的仙族大多都明白这一点。

仙洲如今不仅神力稀薄,仙力也比千百前年淡了不少。

最直观的结果就是——

许多仙族,已经和红尘界的凡夫俗子差不多。

除了懂一点气息吐纳的法门,加之更长寿些,他们和古籍上记载的仙族差别很大。

有人选择平庸,就有人选择不俗。

不少世家子弟,不甘于自己泯然众人,多少会去找一些容易反噬的修行套路。

最后自然是修行也没成功,还丢了名声。

“如果我向仙族众生发出邀请,让他们做我的拥趸,自然会是一呼万应。”

“但我不需要他们,我只看中你。”

黑镜轻轻地笑了一声。

“只要你愿意淡化自己的灵识,和雪神的魂魄合而为一,将你的血肉作为她的躯壳。”

“数万年后的仙洲,你也能亲眼所见。”

黑暗中,像是有一只手,托起了白小鱼的下巴。

“你和雪神是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如果她是转世成为你,也就罢了,我要谋划什么,都会更容易些。”

“尽管艰难,我也一步一步让事情发展成了现在的样子。”

“你知道,一个魔,在失去她的力量时,是不能肆无忌惮地为恶的。”

那只手微微用力,然后遽然收紧。

“别怕,成为她的容器吧。”

“她一向仁善,决计不会让你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那只手松开了。

白小鱼的身后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强制侵入她的识海。

痛。

好痛。

白小鱼咬牙,看见自己已有的短暂此生,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

呼啦,呼啦。

往事的翻页。

像她第一次和父母去仙洲南面一点的岛屿游玩时,扑腾着飞起的白色鸽群扇动的翅膀。

她的魂魄好像有一点点分量,但又无比轻盈。

像当时看见的,风中飘摇的鸽子羽毛。

她看见了雪原岛的雪。

看见了流离岛染血的飞花。

看见了浩瀚无垠的海。

看见了沉闷的匣子边缘。

她的骨头散乱在一起,被一团白光笼罩。

她看见了总是在远处注视着自己的黑影。

看见了林间凌乱的石块,虚张声势的蛇。

一袭如血的红衣。

转身过来后,是她最为珍惜的恋人。

她们历经死生,才终于走到了一起。

无论是丰岛的石榴花树,还是雪原岛的雪山,都是她们的见证。

怎么能轻易放开?

逐渐被压制的魂灵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在漆黑的空间里制造出一些躁闹的动静来。

煞气也随之暴动,竭力控制住困兽一般的魂魄,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魂灵终究冲脱了桎梏。

险些陷入一片虚无之中的神识,随之渐渐清明起来。

白小鱼扬起头,吐出了几个字:“我、不、愿、意。”

话音刚落,漆黑的空间内,传来了雷火相激之声。

一团极为惨烈炫目的光焰,将此间的晦暗撕开了一个口子。

“小鱼!”沉玉背对着光焰,向她走来。

两只手,终于交叠在了一起。

幻境轰然崩塌。

黑镜那个狡诈的家伙啊。

这关已经过了,那么她又会使些什么坏呢?

在黑色碎片四处散落,灵识渐渐恢复时,耳边传来了一句话。

“小鱼,你知道是谁杀了你的父母吗?”

“那个人就在你的身边,你不问问她吗?”

那语气听着温柔舒缓,轻描淡写。

余音轻轻拖长,略带戏谑,似乎期待着好戏发生。

雪原岛的雪已经停了。

白小鱼稳了稳身形。

冰墙和结界未破,只是岛上多了不少异兽。

大抵是趁着岛门开合时闯进来的。

古魔仍旧凝视着白小鱼的方向。

慢条斯理,并不着急。

比起硬攻,黑镜一定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办法。

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比如离间。

白小鱼站稳了身子。

她的十步之内,只有一人。

沉玉。

白小鱼本来没打算问她的。

可是沉玉神情中有一丝不自然。

只那么短短一瞬间,转瞬而过。

倘若不是恰好盯着她看,应当不会留意到这一幕。

沉玉应当提前练习过许多遍,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压住面部表情的变化。

可她并不是一贯擅长这些,所以没能处理好第一反应,暴露了心中的想法。

反而勾起了白小鱼的好奇心。

前不久在雪山上的洞窟里,沉玉也是这般,神色有异。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你见过我的父母?”

“他们还活着吗?”

白小鱼的问句脱口而出。

沉玉眸光一暗。

沉默已经暴露了她心中的想法。

白小鱼别过目光:“外面的势力眼看着就要攻城。”

“要是不方便现在说,那就晚一些说吧。”

孟清在不远处喊她,应当是有什么事情要她处理。

白小鱼稍微转过了身。

“他们救过我。”沉玉忽然开口。

“在很久很久以前。”

白小鱼动作顿了顿。

“那时我还不认识你。”沉玉继续说道,“我尚且年幼,在外游历。”

“流离宫旁支的门户,有人想害我。”

那确实是很多年以前了。

“侥幸,温岛主和温夫人出现,摆平了那些刺客。”

“我追问二位的来历,但没有得到答案,只知道他们已经命不久矣。”

“有一个养在亲戚家的孩子,再也没法见到。”

“他们托付我,找到你,告诉你一句口诀,今后用一把独特的钥匙开一扇很重要的门时,可以用上。”

很重要的门,大抵就是极北之境的门。

钥匙,就是雪山洞窟里得到的那把钥匙了吧。

白小鱼知道,那个所谓的亲戚,是一个好心的阿婆。

如果不是阿婆遇到了意外,也许她会在外岛安然长大。

她在幼年流浪时磕到过头,那之后,有些记忆就残缺不全。

成为守钟人之后,又被浮梦岛巫祝封印过旧时的记忆,所以几乎成了没有过去的人。

沉玉见白小鱼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后来我在流离宫,将入地巢,唯恐自己误了恩人的嘱托,只好托母亲将你带来。”

“未曾想,你已经全然不记得父母的事情,只知道自己是个小乞丐。

“宫主临时改变计划,终试提前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清楚,也没料到,我母亲也没能保下你。”

白小鱼轻轻点头:“那么,他们是怎么离开的?”

沉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长吁而出。

眼前温热的气息,在寒冷的冰天雪地里,汇成了一片白雾。

“仙洲人笃信,自裁者不会有来世。”

“温岛主和温夫人将你身上的恶咒吞噬之后,无法掌控,反而被恶咒所制,自知时日无多,将你托付给旁人。”

“他们希望来世还能相守,周围也再无人,所以请我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沉玉记得,那是一个黄昏。

几里外的村落里,不少人已经点了灯,等到夜晚的降临。

远远望去,星星点点一片。

白雪卿温柔地用布帛覆上小沉玉的眼睛,让她用锐器送他们离开。

然后,背身离去,走出那片荒野,再也不要回头。

白小鱼眨了眨眼睛,试图掩去充盈的泪水。

“知道了。”

“那是他们的选择,我不怪你。”

孟清平时行事沉稳,现在行迹显得匆忙。

未得白小鱼回应,于是已经走到了近前。

“小鱼姐姐。”孟清抬眸望向她,像是不太明白她眼中的哀伤。

“我布下的法阵,出了些问题。”

“除了雪神殿,其他区域,都有寻常仙族的聚集地中,突然出现翼兽。”

“汇成这些翼兽的煞气源头,”她顿了顿,“竟然是雪原岛的岛民。”

“倘若无法控制住局面,雪原岛不久就会从内部瓦解。”

“我请求饮雪城集中力量,解决此事。”

此时,俯视着这片岛屿的古魔真身,在冰墙之外,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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