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掌心

从那天晚上开始,沈渡每天下午都会去傅司珩的办公室。

不是固定的时间,也不是固定的时长。傅司珩从不提前叫他,韩松也不来通知他。沈渡学会了一件事——看那扇门。如果门关着,他就回房间等着。如果门开着一条缝,他就走过去,轻轻叩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傅司珩从来不抬头看他。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永远堆着文件,手里永远拿着笔。沈渡进来的时候,他不会说“坐”,也不会说“开始”,只是把一摞材料推到桌子另一边——那是沈渡的位置。

一张椅子,深色的,硬木的,放在办公桌的侧面,不是对面。沈渡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位置的意味——不是面对面,不是上下级,而是并排。他可以看见傅司珩的侧脸,看见他的手,看见他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心。而傅司珩不需要抬头就能看到沈渡在做什么。

这个“并排”的位置,是傅司珩刻意安排的。沈渡知道。

沈渡的工作很简单——看材料。账本、流水、转账记录、通话清单、邮件打印件。傅司珩的人从各处搜集来的碎片,堆在沈渡面前,像一座纸糊的山。沈渡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想,然后说出他看到的。

“这个人打电话的时间有规律。”沈渡指着通话清单上的一行,“每周三晚上八点,同一个号码,通话时长都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不是工作电话,工作电话不需要这么固定的时间。”

傅司珩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这个人,”沈渡翻到另一页,“他喜欢用现金。医院的缴费记录是现金,物业费是现金,连给孩子交学费都是现金。一个有正常工作、有银行卡的人,为什么不用转账?”

傅司珩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留下痕迹。用现金查不到流向,查不到收款人,什么都查不到。他用现金,不是因为方便,是因为他害怕。”

傅司珩在笔记本上多写了几行。

沈渡低下头,继续翻材料。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他的速度不快,但他的准确率高得惊人——他看过的每一页材料,都能记住关键的数字、日期、名字。不是他刻意去记,是那些东西自己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拆不开,剪不断。

傅司珩偶尔会停下来,看沈渡一眼。不是那种长时间的、意味深长的看,而是短暂的、快速的扫视——像在确认一件工具是否运转正常。但沈渡感觉到了。他的余光能看到傅司珩的脸的轮廓,能看到那双黑色的眼睛的光,从侧面投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像一束不明显的、但存在着的灯光。

他不敢转头。

如果他转过头,他就会看到傅司珩在看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看——是评估?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第四天的下午,沈渡在看一份银行流水。

他的手指从一行数字上滑过去,忽然停住了。他往回翻了两页,又往前翻了一页,把三个月的流水并排放在一起,皱着眉头看。

“怎么了?”傅司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笔钱,”沈渡指着其中一行,“三个月前,这个账户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转账。然后——”

他翻到下一页。

“两周后,这笔钱被拆成了二十多笔,转到了不同的账户。每个账户收到的金额都不一样,最小的一笔只有八千,最大的一笔有六万。”

傅司珩放下笔,侧过身来看。他的肩膀靠近了沈渡的肩膀,距离近到沈渡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不是热的,是那种干净的、微凉的、属于傅司珩的温度。

“你想说什么?”

“他在洗钱。”沈渡说,“但他洗的方式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都是通过公司对公账户走账,走的是‘咨询费’‘服务费’这种名目。这次他用的是个人账户,而且把金额拆得很散,说明——”

“说明什么?”傅司珩的声音低了一些。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傅司珩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片薄薄的、凉凉的纸。

“说明他急了。”沈渡说,“他不想走公司账户,因为公司账户可能已经被你们盯上了。他只能用个人账户,但大额转账会被监控,所以他必须拆成小额。但他拆得不够聪明——金额分布太均匀了,不是真实的交易特征。如果他真的在买东西,不可能每一笔的金额都这么整。八千、一万二、两万、一万八——像是随手写的数字,不是真实的交易。”

傅司珩沉默了。

沈渡以为他要说“继续”或者“可以了”。但傅司珩没有说话,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侧着身,肩膀微微倾向沈渡的方向。沈渡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沈渡的手指僵住了。

傅司珩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不是握,不是抓,只是覆着。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节贴着他的指节,像一个模具和它倒出来的模型,严丝合缝。傅司珩的掌心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干净的、干燥的、像玉石一样的凉。

沈渡的手背在那片凉意下发烫。他能感觉到傅司珩掌心的纹路——每一条,细细的,像河流在地图上的痕迹。傅司珩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比他长一点,覆在他手上的时候,指尖超出了他的指尖,多出来一小截。

沈渡不敢呼吸。

他怕他的呼吸会惊动这只手,会让它收回去。

傅司珩的手指动了。他的指尖从沈渡的指根滑到指尖,缓慢的,一寸一寸的,像在抚摸一张羊皮纸地图上的褶皱。沈渡的每一根手指都在那个触碰下微微颤抖,像被风吹过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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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上的茧。”傅司珩说。

声音很低,低到如果不是房间里绝对安静,沈渡根本听不到。

沈渡的手指上有茧。在监狱里叠了四百七十一天的纸盒磨出来的茧,在餐馆里洗了无数碗泡出来的茧。它们长在他的指腹上、虎口上、掌根上,硬硬的,黄黄的,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的手,更像一个做了几十年苦力的人的手。

傅司珩的指尖一个一个地按过那些茧。每按一个,沈渡的心就跳一下。按到虎口上那个最厚的老茧时,傅司珩停了一下。

“疼吗?”

沈渡摇头。

不是不疼。是不敢疼。

傅司珩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有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黑,是深棕,像冬天干枯的树枝在夕阳下的颜色。光在里面碎成了很多细小的亮点,像河面上的碎冰。

傅司珩收回了手。

他把笔拿起来,低下头,继续写字。好像那只手从来没有落在沈渡的手背上,好像那些指尖从来没有按过那些茧,好像那一声“疼吗”只是沈渡的幻觉。

沈渡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傅司珩掌心的温度——凉的,干净的,像一片没有落过地的雪。他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那只手,想把那片凉意留住。

他没有看傅司珩。但他知道,傅司珩也没有看他。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房间里,洗了很长时间的手。

不是因为他想把手洗干净。恰恰相反,他不想洗。他想把傅司珩留在手上的痕迹留着——那些看不见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痕迹。但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一个握手而已。傅司珩可能只是觉得他的手挡住了材料,顺手拨开的。

他洗了手。

水很凉,凉到和他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挤了很多洗手液,在手背上搓出泡沫,然后冲掉。泡沫消失在水流里,和他的心跳一起,被冲进了下水道。

他擦干手,把手举到灯下。

茧还在。红红的,有些地方起了皮。傅司珩说“疼吗”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不忍心用力的人。

沈渡把手放下来。

他坐在床边,给他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手不疼。”

他等了几秒。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震动了。

“嗯。”

一个字的回复。没有标点符号。沈渡看着那个“嗯”字,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和那个人进行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对话。他没有说“谢谢你问我疼不疼”,那个人没有说“不疼就好”。他说“手不疼”,那个人说“嗯”。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

他知道那个人收到了。他知道那个人记得。他知道那个人在五十米外的那扇门后面,在同样的月光下,拿着同样的手机,打了那个“嗯”字。

沈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些茧上。他看着那些粗糙的、黄色的、被生活磨砺过的皮肤,忽然觉得它们不再那么难看了。因为那个人摸过它们。因为那个人问了它们疼不疼。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去那个办公室。还会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还会翻那些材料,说那些话,被那个人看,被那个人偶尔触碰。然后回来,发消息,等回复,睡觉。日复一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每一圈都绕回同一个中心。

傅司珩。

他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月光慢慢地从手背滑到了枕头上。

他睡着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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