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坠落

沈渡被绑架的那天,是个阴天。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晃了一整天,枝条敲打着二楼的窗户,发出细碎的、让人心烦的声响。沈渡下午去了傅司珩的办公室,整理完最后一批材料,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傅司珩忽然说了一句。

“今晚不要出门。”

沈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傅司珩没有解释。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那双本来就看不透的眼睛变得更深了。沈渡站在那里等了两秒,确认不会再有第二句话,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过那些紧闭的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洗了澡,躺在床上。那条线——脊椎里的那条线——是温热的,稳定的,和每一天一样。他闭上眼睛,准备像每一天一样,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傅司珩说过的话,然后睡着。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沈渡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不是身体的痛,是那条线的痛。像有人在用一根针从他的脊椎里往外戳,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清晰。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是黑的,窗帘拉着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条线在告诉他——不是“痛”,是“危险”。

不是他的危险。

是傅司珩的。

沈渡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躺在那里。他的拇指按下去,电话拨出去——嘟,嘟,嘟,嘟。没有接。

他拨了第二遍。

嘟,嘟,嘟,嘟。

没有接。

他拨了第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沈渡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那条线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空。不是线断了的那种空,是线的另一端没有人了。傅司珩在那头,但沈渡感觉不到他了。不是物理上的“不在”,是精神上的“屏蔽”。傅司珩在主动屏蔽他。

为什么?

沈渡穿上外套,拉开门,走进走廊。灯已经关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有亮——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他的脚步太轻了。他故意跺了一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灰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板。他走过那些紧闭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灯也关了。

不对。院子的灯从来不关。韩松说过,院子的灯是通宵亮的,为了保证安全。但现在是黑的,不是坏了的那种黑,是被人关掉的那种黑——彻底的、刻意的、有预谋的黑。

沈渡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

他转身走向楼梯。不是回房间的楼梯,是下楼的楼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傅司珩说“今晚不要出门”。傅司珩在主动屏蔽他。傅司珩把院子的灯关了。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傅司珩不想让他出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外面有危险,而傅司珩在保护他。

沈渡知道。

但他还是下楼了。

不是因为不听话,是因为那条线告诉他——傅司珩现在很危险。不是身体上的危险,是另一种。傅司珩在主动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说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让沈渡知道。不是“不能让沈渡知道”,是不能让沈渡“感觉到”。因为沈渡感觉到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做傻事。

沈渡正在做傻事。

他走到一楼,推开通往院子的大门。冷风灌进来,像一把湿冷的刀子割在脸上。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很淡的、被云遮住的月光,照得见轮廓,照不见细节。那棵光秃秃的树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剪影,树枝在风里晃动,像无数只正在招手的手。

沈渡穿过院子。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傅司珩不在院子里,傅司珩在外面。那条线被屏蔽了,他感觉不到具体的方向,但直觉告诉他——往东。他走到院子的东墙,那里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的,钥匙在门卫手里。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没有锁。

不是忘锁了,是被人打开的。被谁?沈渡不知道。但他已经走到了这里,门已经开了,外面的风已经从门缝里灌进来了,凉凉的,带着尘土和枯叶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到底,黑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沈渡走了进去。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走了大概五十步,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傅司珩。

是一个沈渡不认识的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住了出口。

“沈渡。”对方叫出了他的名字。

沈渡停下来。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部手机——只能打一个号码的那部。韩松给他的那部。

“傅司珩呢?”沈渡问。

对方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沈渡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那条线的刺痛感又回来了。不是傅司珩在那边痛,是这条线在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这个人有和傅司珩类似的东西。不是能力,是某种更本质的、让沈渡的脊椎发冷的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他在哪。”对方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情绪,“你需要跟我们走。”

“跟你们?”

沈渡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巷子的入口也被堵住了。他前后都是人,左右是高墙,头顶是窄得只能看到一条缝的天空。他无处可逃。

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在那一刻,那条被屏蔽的线忽然恢复了。不是完全恢复,是开了一条缝——像一扇被关紧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不多,但够用了。

沈渡“听到”了傅司珩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那条线。只有一个字——

“等。”

沈渡放下了攥着手机的手。

他看着面前那个穿夹克的人,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谁?”

“你会知道的。”

一个黑色的头套套在了沈渡的头上。世界黑了。他的手被人从身后扭住,胶带缠上手腕,一圈一圈的,紧到勒进皮肤。他的嘴被贴上胶带,呼吸变得急促而潮湿,闷在胶带下面,像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虫。他被推上了一辆车,不是轿车,是那种后面没有窗户的面包车。车里的空气不流通,有烟味和汗味混合的腥臭。

车开了。

沈渡坐在黑暗里,被胶带封住的嘴不能说话,被绳子勒住的手不能动弹,被头套罩住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条线——温热的,稳定的,一直在线。傅司珩在那头。傅司珩在。

他在心里默念:你在哪?

线没有回答。但它没有断。它在那里,像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绳索,把沈渡和很远很远的某个人连在一起。沈渡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只要那个人的心跳还通过这条线传过来——一下,一下,稳稳的——他就不是一个人。

车开了很久。

沈渡没有数时间。他靠在车壁上,感觉着每一个颠簸,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刹车。他在心里画地图——左转,右转,直行,上坡,下坡。不是他刻意在记,是身体在自动做这件事。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死都改不掉。

车停了。

有人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沈渡被人从车上拽下来,踉跄了几步,膝盖撞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胶带下面的声音很小,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被推着走了很远。脚下从水泥地变成了瓷砖,从瓷砖变成了地毯,从地毯变成了硬邦邦的、有点潮湿的水泥。空气的味道变了——从尘土和尾气变成了发霉的木头和铁锈。

地下室。

沈渡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在地下,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他被按在一把椅子上,手腕上的胶带被重新缠了一圈,脚踝也被绑住了。头套被摘掉的那一瞬间,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不是强光,是太长时间的黑暗让他的眼睛忘记了怎么工作。

他眨了十几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水泥墙壁,水泥地面,有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黄而微弱。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和生锈的铁架,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不是巷子里那个穿夹克的人,是另一个——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人。

沈渡不认识他。但那条线认识。

那条线在他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从温热变成了滚烫。不是沈渡的反应,是傅司珩的反应——傅司珩在那头“看到”了这个人,傅司珩的情绪通过那条线传过来,像一把火烧穿了沈渡的脊椎。

愤怒。

不是大喊大叫的愤怒,是冷的、沉的、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流动的愤怒。傅司珩在愤怒。沈渡从来没有感觉到傅司珩愤怒过——那个人不会愤怒,那个人不需要愤怒,那个人用冷静解决一切问题。但现在他在愤怒,而且他允许沈渡感觉到了。

“你是谁?”沈渡问。他的声音因为胶带捂太久而有些沙哑,但很稳。

那个男人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嘴唇咧开,牙齿露出来,但眼睛没动。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举到沈渡面前。那是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沈渡在院子里,在月光下,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乱了,正站在窗前看着什么。

远处,那扇深色的木门,亮着灯。

“傅司珩养的小东西。”男人把手机收回去,“他把你看得很紧。但再紧的笼子,也有缝。”

沈渡没有反驳“养的小东西”这个说法。不是因为承认,是因为反驳没有意义。在这个人眼里,他只是傅司珩的附属品——一个可以被捏碎用来威胁傅司珩的软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软肋”,身上有一条线,连着傅司珩。

而傅司珩,正在来的路上。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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