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黎渊眼前模糊,只能下意识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光影散乱,他最清晰的五感居然是身上的痛觉。

他听着那个狼狈的家主交代他们是怎么中饱私囊,欺骗百姓的钱财,再逼着他们走投无路,最后被藏在林中的组织抓走。他只说自己贪财的部分,说自己只负责把人运送到庄子上,其他一概不知。

作为回报,他周边的打手一个比一个厉害。

黎渊咳了两声,补充问到,“是谁让你们坑害耿家的。”

“这我真不知道,我也是偶尔得知的这个法子,跟我对接的人我也从没见过真面目,后面再沟通都是通过书信,我只管赚钱,其他一概不知。”家主身上冒出了热汗,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体而死,声音都抖了起来,“兄弟,我知道的都说了,你留我一条命吧!”

慧慈啧了一声,招来知墨的手下往他身上泼了盆冷水。

“划拉——”

被冻的一激灵的家主眨眨眼,“就这?”

慧慈闭着眼睛胡诌乱扯,“一刻钟之内有用。”

“啊!?”家主慌了神,立刻跪下,“兄弟,我把我所有的赌坊说出来行吗,你救我一命!”

“这……”

“还有今天庄子里面往林中送人的时辰,我也告诉你!”

“额。”

“兄弟!别的我真不知道了,你饶我一命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饶我一命呜呜呜!”家主涕泗横流。

黎渊心中暗自揣测,总觉得这事跟村中红色的石头一样让人摸不到头脑,但是他浑身疼痛难忍,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黎渊?”慧慈见他伤成这样还操心这种事,彻底没了耐心,直接让手下把这个喋喋不休的胖子扔进了地下的监牢,然后反客为主地指挥所有人。

被拖走的时候,祝家家主还在一个劲絮叨让他们记得每隔一刻钟给他泼盆水。

“顾大人的手下人多,分开去缉拿那些赌坊,赌坊守卫虽然厉害些,但是人少,不足为惧。你们去的时候别伤害了无辜百姓,遇见问询的便说是骗人的,省得他们还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西厂的人,都带好戒指跟着我们去缉拿林中的人,我看他们多半是被抓去做了药人。林中情况未知,最好趁乱一击毙命,别让他们团结起来。耿镖头,您也跟我们一起去。”慧慈抱着胳膊,毫无心理负担。

耿见雪点点头,也没什么意见,“我们镖局的镖师也不是吃素的,都跟着你。”

顾大人倒是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人谁啊,怎么指挥上所有人了。他疑惑地看向知墨,知墨却对他点了点头,顾直只能暂时把心塞回肚子里,然后拱手称是。

“至于黎渊啊,在家睡觉吧!”慧慈看了看他,把这个最艰巨的任务给了他。

黎渊扯着苍白的脸笑笑。

“诶,万俟奕阳那人呢?”慧慈到了抓壮丁的时候才想起来他。

黎渊抿抿唇,出言替他辩解,“没有偷懒,奕阳……是我不好,让他生气了,应该不想理我吧,所以才没有回家。”他有点失落,但是还好眼纱遮住了他的情绪。

慧慈蹙眉不悦,万俟奕阳那个傻子还能生黎渊的气?说不定是去哪里寻法子讨黎渊欢心了。不过没事,回来的时候正好陪着黎渊,缺他一个不缺。

“好,那我们便去了。”慧慈一招手,所有人都风风火火的奔了出去,像是一团团热烈的火,把灰暗都烧去,剩下最坦然的江湖气。

堂中空无一人,黎渊撑着身子点点头,对着虚无说了句,“辛苦。”

而与此同时,朦胧模糊的视线外,一个人悄然出现在门口,他盯着那个虚弱到匍匐在桌面上仿佛只剩一副骨架的人影。

“找到你了,哥哥。”

顾大人是怎么英勇决断地一口气解决了那些溃不成军的赌坊暂且压下不提。只说慧慈一行人,他们早就让梁一暗中盯着这个庄子,如此一来也算是顺手,跟着押送百姓的队伍悄声就顺着暗道来到了位于西北方向秘林中的据点。

为了不打草惊蛇,慧慈和知墨先坠在百姓后面,在树上观察。

本该是长满了高大乔木的地界,如今被硬生生造开一片空地,里面盖了不少简单的砖石房,像是为了隐秘行踪,这里的房子都不太高,但是不少都铸着栏杆,里面关押着不少疯癫癫身上长满脓包的人。外面十几人的小队正在巡逻。

四周没有鸟鸣,只有风声和那些人痛苦的哀嚎,虽然青天白日,看起来却无比诡异。

慧慈皱紧了眉,想到之前交手的那些敌人,一个个通过奇奇怪怪的法子内力暴涨。古往今来,医毒不分家,这些人莫非就是被抓来实验这种法子?

这种邪门妖术要是流落到江湖上……或者,已经流落在江湖之中了。

知墨看了眼他,像是示意他指挥。慧慈很是吃这套,他对着后面的人群摆摆手,然后竖起几根手指左指指右指指。

后面的暗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慧慈啧了一声,觉得他们有些笨。

知墨看够了笑话这才给他解围,对着后面打了套利落的手势,让他们几人一组分散开,不要出声,不要打草惊蛇,一个个解决里面的人。

后面的人见此,纷纷点了点头,然后就在林中隐藏了自己的身影,像一条条蛇一样向里面追踪。

慧慈翻了个白眼,没有灵性的知墨才教出这么没有灵性的下属,一个个笨的要死,他的手势多么精确明了,这都看不懂。

耿见雪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也带着自己的镖师潜伏在其中。

万俟奕阳平时最爱耍帅,这回这么帅气的任务他没掺和上,回去他肯定要气到跳脚了,她想。

长风昏日,春天的郊外到处都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树上开着的不知道是桃花还是杏花还是梨花,到黎渊眼中都是白茫茫一片。

他只能看清眼前一个人影,梳着最光滑的发髻,应该是抿着唇吧,很严肃,就像是从来都没有笑过。

“云飞。”

“你不要这么叫我,花离渊。”花云飞抽出一把剑,直接扔到了黎渊面前。

黎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有些发愣,但是说不出对方的半点错处,只能认下,“是,花家主。但我们之间不至于此吧。”黎渊叹了口气,他现在站着都很难。烧伤最不好受,那些焦黑的皮肤一点点活剥下去,再撒上药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练武那么久,我却没什么武功,如今你身受重伤,也算得上一句公平。是非功过总要有个说头,当年你们母子害得我娘亲惨死,我作为儿子,总要寻个说法。”花云飞抽出另外一把剑,直指着黎渊。

“你太懦弱了,逃到扬州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我不怕,从金陵到扬州到幽州,小时候我没办法,现在我只要你给我个交代。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娘亲去世的那个夜,她盯着天上的云,让我高飞,若不是你们,她才不会积郁成疾!”

黎渊被他的懦弱两个字戳中,过往的一切在他眼中浮现,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两字确实很配他。就是因为懦弱,所以万俟奕阳才生气的吧,气到一夜不回家。

“哎……”黎渊苦笑,“你说的对,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江湖上冤冤相报何时了,一个个轮回到最后谁也怨不了谁。上一辈谁对谁错没人可以评价,如今在这里了结也不错,至少他是真的偷了和万俟奕阳竹马竹马的十余年。

黎渊摸索着拿起剑,还好,花云飞买不到好点的剑,不沉。他摆起势,对着花云飞。

“云……花家主,今日无论结果是什么,这件事就此了结吧。”他没说自己已经武功尽失,黎渊存了死意,若真的可以让花云飞心中好受,这件事就停在这里,也挺好。

就这样,让万俟奕阳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事,让自己干干净净的留在他的心中,以后想起来就说是年少的好兄弟,没人知道那些龌龊的心思,憾洲大侠应当堂堂正正的立足于江湖。

花云飞看着他手臂颤抖的不成样子,拧着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黎渊还有心思说笑,“昨夜睡落枕了。”

“哼。”花云飞把刚刚的心慈手软都抛之脑后,举起剑就冲了上去,直直对着黎渊的心头。

黎渊看不清,但是练习了那么多年,身体的下意识动作骗不了人。他侧着身子躲开,眼纱在空中映出一树的白。

随之,他听着花云飞的方向,向其攻去。花云飞不擅功夫,只能笨拙地就地一滚,然后再乱糟糟的爬起来。

他呸了一声,然后大吼,“啊!!”他用剑直接刺向黎渊,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上面。

黎渊眼中模糊,躲闪不及,只能用自己的剑硬生生去挡。

“哐当!”

黎渊的剑被硬生生折断,他赶紧转身,却来不及,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他的衣袖,血立刻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浸透了他的衣袖。

“嘶。”黎渊咬着牙,用断剑撑着自己的身子,半跪在地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两招也撑不住。

血气上涌,他只感觉浑身冰凉,随之一口血就这样被吐在了地上,草叶上面沾了血迹,无比刺眼。

糟糕,毒发了。寒冷痛苦让他眼前的虚无都变得无所谓,他真的好冷,好冷。

但是,还不行。

“再来。”黎渊咬着唇,唇角被咬破,流下血丝,他抬起头,身上破烂不堪,只有眼纱的一抹白,“你记得我们说好的,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万俟奕阳不会知道这一切,我们结束后你就回金陵,好好做你的家主。”

他强撑着,努力让自己的手不颤抖,“来。”

花云飞看着他的样子,握紧了拳,最后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他俩都被仇恨牵扯着,事到如今不是他刺不刺,而是命运逼着他刺下去。

“呀啊!!”他举着剑,心中却突然蹦出一句话。

“忍着点”,像是对黎渊所说。他一愣,随之晃了晃头,重新举起剑,对着黎渊直直冲了过去。

而好不容易从花楼中一觉醒来风尘仆仆赶到郊外,拿着一盒子美味佳肴的万俟奕阳看着眼前的一切吓的目眦欲裂。

“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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