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黎渊坐在小榻上看书,万俟奕阳就蹲在一边看着他,一动不动,倒是像极了一块望夫石。

“唉。”黎渊叹口气,拉起万俟奕阳的手,试图让他起来,可万俟奕阳摇摇头,固执地蹲着。

“不累吗?”黎渊有点无奈。

万俟奕阳抿唇,左右看了看,最后直接坐在脚凳上,证明自己不会累。

“阿渊,我就想看着你。”他握紧了黎渊的手,轻轻把自己的头靠在黎渊的膝盖上。他的心里很复杂,昨夜亲近过后,他的眼中也在放不下其他人,甚至觉得自己多看黎渊两秒就会亲上去。可黎渊又吃了这种药,虽然嘴上说许云归不会伤害他,万俟奕阳不敢赌,再亲上去又太不是人。

黎渊不清楚一直乐乐呵呵的万俟奕阳看起来怎么这么多思,他放下书本,用手指给万俟奕阳梳头发。海风很猛,万俟奕阳的头发有点乱。

“怎么了,是想着外面的事吗。我们奕阳哥哥啊,从小就侠肝义胆,劫富济贫,忧国忧民。”

万俟奕阳再次听见哥哥两个字,他给黎渊吃药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再一想黎渊吃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是分明知道他有事瞒着黎渊,但还是很信任地吃下去了。

他耳尖微红,现在想来还有一点尴尬,尤其是在倒悬天重逢,自己居然都没问一句黎渊的记忆怎么样了,大大咧咧地就扑了上去,确实太孟浪了。

“阿渊,别叫哥哥了,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吗。”

黎渊捂嘴轻笑:“我以为你喜欢。”

万俟奕阳蹭蹭鼻子:“虽然是挺喜欢的。”

“别想那些事了,你放出了那个信号弹,也不是你的错,事情到了那种地步,你是被逼的不得不做。”黎渊柔声安抚着他。

“我也不是因为这个,我又玩不过许云归,那个人太聪明了,反正事到如今两方一定会开战的,不是我那就是别人,总有人会发出那个信号。”

“是这个理儿,哥哥想得开呢。”黎渊轻笑。

“啊呀!”万俟奕阳捂住自己的耳朵,只觉得整个身子都酥了。

黎渊逗他:“那我不叫就是了。”

“那,那还是叫吧。”

“哈哈哈哈。”黎渊来了这里之后终于真心笑出声来。眉目弯弯,恰似三月的柳梢。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虽然看起来好了很多,但吃了那种药,我好担心啊阿渊。”万俟奕阳愁得甚至想薅头发。

黎渊思索两秒:“我心中隐隐有猜想……苦于没有什么证据,也不便跟你说,我只说一句,我真的觉得他不想要我的命。”

不然,刚刚就可以杀掉万俟奕阳的。万俟奕阳再厉害,也不可能招架住那么多武林高手。

“我笨,阿渊聪明,我听阿渊的。”

“你才不笨呢,寻常人怎么会摸来这里,分明是智勇双全,赤子之心。”黎渊毫不吝啬夸奖之词。

万俟奕阳全部都安然接受,老老实实地守在黎渊身边,说一些别人听不得的情话。

黎渊吃了人家的药,万俟奕阳就不会拿他的生命开玩笑,即使这门没有被锁上,黎渊也成了他无形的镣铐。他才不会出去乱跑,让黎渊深陷危险之中。

“反正现在也出不去,我相信知墨和慧慈会处理好的,我就在这里安心陪着阿渊治病好了。”

“你呀,就在这里躲懒吧。”

他们回来的路上,看见从暗处闪身出来许多的江湖人士,他们让倒悬天现如今成了铜墙铁壁,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万俟奕阳出去探查也行动不了几寸。

黎渊也有私心,二人肌肤之亲后,他也想让万俟奕阳留在自己身边。他默默抓紧了万俟奕阳的手。

他们二人像是在风雨命运中漂泊的小船,除了随波逐流没有办法。黎渊从窗户向外看去,只能看见云层满天,海鸟惊悚的叫声伴着一阵阵的萧瑟风声,外面凌乱的脚步不断,这是在备战了。

终于得到了信号弹的消息,知墨和慧慈两个人近乎是立刻就给泉州还有周边的城池官员打了招呼。倒悬天战备,他们也没有放松,誓要把倒悬天歼灭在老巢里。

两方没有交锋,可任谁都能看出博弈早就在暗中开始了。

知墨派人早早去安抚百姓,让他们不要忧心,连官兵都下了死命令不得骚扰无辜百姓。可即使如此,许云归的招数依旧比知墨他们高明许多。

不过两三日,百姓中流言四起。他们口口相传,都说朝廷派这么多的官兵下来就是为了消灭莲花神下凡的真身的。莲花神下凡是为了穷苦百姓,是为了救他们水火,可偏偏还没垂怜众生多久,就引起了人皇的嫉妒和愤恨,要消灭这个为了人间付出一切的神明。

知墨在府衙中听着属下来报,眉头皱的死紧。自古以来,流言是最难控制住的,要不然哪里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流言的来源最难查,抓也抓不得,只会更加激起民愤。可若是放任,最后这些百姓怕不会加入倒悬天的队伍,跟着一块倒反天罡。

知墨小的时候曾被家里人称之为将才,可后面家没了,人也没了,沉沦在深宫中最肮脏的地方多年,将领的天性逐渐被磨平。他工于心计,最歹毒最险恶的法子张口就来。

可现如今牵扯上芸芸众生,或许,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知道怎么办。现如今的知墨却不知道了。

知墨木着眼睛,眼神没有焦距,仿佛就是个雕塑。他的脑海中颠三倒四的记忆像这泉州的海水一样,翻来覆去,找不到头绪。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直觉倒悬天太不一般,让他有些挫败。

慧慈正在一边,看戴云剑派的武林盟主的飞鸽传书。

“知墨,盟主回信,已经按照我们的消息,让各地的江湖人士都提高警惕,防止倒悬天其他地方的分舵一起起事,官兵肯定没有我们江湖人士来的灵敏,这样其他地方我们就没什么顾虑了。”慧慈松了口气,接着说:“扬州我也按照万俟奕阳说的那样,让万俟家和耿家等着消息,慕姥姥那边我也派人去守着了,就等我们剿灭倒悬天好回家团聚!”

慧慈兴致很高,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回扬州后的潇洒日子。结果一回头,就看见知墨愁眉不展,深沉如墨的眼睛仿佛千年不化的冰。

“怎么了?”慧慈走上前,挥退手下人,上前拍了拍知墨的肩膀。

知墨被打断思绪,下意识牵过慧慈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慧慈嫌弃地皱了皱眉,本想说些不客气的话气气知墨,但是看见他如今的表情还是忍了下来。

算了算了,虽然太腻歪了,他们又不是万俟奕阳和黎渊的那种小孩,但谁让知墨情绪不对呢,他就暂时忍忍好了。

知墨把自己遇见的困境跟慧慈说了一下,派兵遣将不是什么大事,流言纷扰处理不得也可暂且称之为困扰,可他心中总觉得不对,还有其他的、说不上来的。

慧慈听着听着,表情也悲悯起来,知墨人在局中,他不知。可慧慈看的明白,时过境迁,再被尘事点明自己早就失去的少年心性,何其悲哀。

“知墨……”慧慈看着他迷茫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算了!”慧慈放下架子,捧着知墨的下巴,上位者一样发号施令:“那个,我今天随你处置,你别伤心了行不?”

“啊?”知墨一愣,随即看着慧慈撇着嘴的样子勾起一抹笑来,“行啊,我先解决了这些流言,总不能放任下去,也不能乱抓乱杀,啧……”

“这有何难!”

两个人正垂着眸思考,前门却突然走进来一个被前后护拥的人,他穿着阳光下隐隐约约被照着出金线光辉的玄色衣服,一双眼睛气势十足,让人一看就不由得臣服。

知墨赶紧上前行礼:“陛下,您怎么来了!?”

慧慈最讨厌这种官府里面的人,马上揣着手走到知墨身后,不搭理他。

极宸,也就是当今的圣上,见慧慈如此失礼也没有多说什么,江湖人士就是这样的,做着劫富济贫的浮夸旧梦,极宸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他上前慢慢悠悠走过去,一挥袖子直接坐在了上首。

知墨回身,把现在的局势介绍给他听,说如今两方交战一触即发,倒悬天即使再筹谋许久,但官家人数众多,想必一定束手就擒。

极宸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吩咐知墨。

“关于流言这事,随便去几个好点的酒楼,抓几个说书人砍了就是,朕一路过来,可没少听他们的书,讲的真不错,仿佛这天下都是莲花神的一般。”他招手,立马就有仆从给他递过来一杯茶水,他轻抿一口。

“这……可是,他们再怎么样顶多就是被人收买,说一点无伤大雅的桥段而已,这直接杀了,怕是……”知墨有点踌躇。

极宸眸色淡然:“既然不好查,那就杀鸡儆猴,等灭了这个倒悬天,后面怎么说就是朕说的算了,知墨,你在朕身边一直忠心耿耿,此次是多嘴了。”

知墨低下头,只能说一句:“属下吩咐人去办。”

慧慈看着这个冷心冷眼的帝王,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知墨还要接着劝:“陛下,现如今情况不明,我这边派西厂的人保护您,您只要等着好消息就是,不必上阵。”

“不。”极宸抬眸看向知墨,“你们打不过他。”

“他?”知墨不解。

“许云归。”极宸说出这个名字,原本冷傲的眼神中多了一点看不明的意味,不过也不需要其他人看明白。

极宸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听到这些流言是通过说书人之口流传的,我就知道了。”

许多年前,他们还在并肩作战的时候,许云归用过这个法子帮极宸。所以极宸再看到这个套路的时候,一瞬间就明白了对面的人是许云归。

他知道是许云归用这个法子诱惑着他来。

现如今,他来了。

极宸的手不自觉颤抖,他唇舌之间嗫嚅着许云归这三个字,竟然生出些近乡情更怯的惶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