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迟疑间,慧慈打不定主意,决定反客为主,“你下午为什么没走啊,不是叫你吃饱了就走的吗?”

“你说我吃饱了就走的。”

“对。”

知墨抿抿唇,“我没吃饱。”

“嗯!?”慧慈嘴角抽搐两下。知墨顺从地低下头,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整个人看起来无家可归,可怜巴巴。

慧慈觉得自己救了一只流浪的狗,没想到却是一条冻僵在雪地里面的蛇。

半真半假的理由说出口,知墨低头盯着慧慈光着的脚。耳边是乱七八糟的喧闹声,外面气氛正火热,倒显得这个屋子里面更加的安静。

“算了算了。”慧慈摆摆手。

知墨抬起头来,在心里冷哼一声,自嘲地想,看吧,没有人会要你这样的一个累赘。

“你就跟着我吧,大富大贵保证不了,毕竟和尚我也不是很有钱,但是让你吃饱饭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慧慈打了个大哈欠,“你呢,愿意不?”

知墨眉眼中骤然多了一抹笑意,“愿意的,大师。”

“叫我慧慈就行!”

如果再给知墨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大抵也是会朝着花楼方向走的。甚至会直接扑上去,从慧慈身上咬上一口再说。反正只说自己饿昏了头,慧慈这人也只能笑笑就过去了。

只有让他品尝到这种疼痛,知墨自己才会舒服点。

“大人,这边饭菜已经做好了。”梁一的声音把知墨的思绪拉到现在。外面是灰蒙蒙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天空也是,大地也是。跟春意盎然的扬州完全不一样。

知墨这才清楚地认识到,这回他在一个藏在多少个弯多少个沟之后的小山村。看起来狭小闭塞,但却卧虎藏龙。

知墨冷笑一声,吓的梁一头低得更低一些,不敢再去看炕上的两个人。

“放下吧。”知墨吩咐。

梁一赶紧把饭菜都放在桌子上,然后低着头倒着退了出去,一个字儿都不敢再说出来了。

思绪被打断,他也懒得再回忆什么过去的事。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慧慈。慧慈从人堆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穿着的那身袈裟正好是二人初见时的那身。红底金线,映衬得他犹如下凡的佛子。

知墨想着他替自己选择新衣的过往,最后也给他下了个定论,那就是慧慈更适合璀璨耀眼的袈裟,而不是被裹在灰蒙蒙的僧袍里面。

他的眼睛一点点往下看,知墨的情绪直到在看到慧慈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个新的佛珠套在手腕上的时候,再次失控。

他不恨袈裟,却恨佛珠。虽然慧慈偶尔才拿出这种珠子在手上把玩,但是两个人闹的最难看的一天,慧慈手腕上正好是这种佛珠。

知墨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视角里面,他只是一边跟着慧慈,一边暗中调查妖僧的线索。

他都已经暗中查到这种邪术叫做金刚禅,只要食用够足够的婴孩就可以功力大增。也知道慧慈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花楼老板,或者跟花楼带了些关系,因为怡红院上上下下都听他的。

甚至有一次,慧慈还被自己连累,在扬州城外被西厂另外一股势力围住,他们是想杀了知墨的,连带着慧慈也逃脱不了。

知墨那个时候自然不可能让慧慈为自己送命。可是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来势汹汹,誓要让知墨永远留在扬州。

一番争斗之下,两人都没什么力气反击了,只能被逼的一点一点后退。

知墨试图开口让他们放慧慈走,甚至愿意跪下求他们。但是慧慈拦住了他的动作,告诉他其实没大事,指不定谁死谁活呢。

那个时候,知墨不知道慧慈留有后手。他只当慧慈在做一些无谓的安慰。所以在这些人扑上来的一瞬间,他直接把慧慈压到了身底下,用自己的身躯完全覆盖住慧慈。

他想着能撑多久撑多久,最好那些人解决掉他一个之后,丧失耐心,放慧慈一命也可以。

他已经做好了送死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些人第一刀还没砍下来,援军就到了。也不知道慧慈从哪里叫来的人手,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西厂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呆呆愣愣的看着他们反击的动作,都忘了松开身下的慧慈。慧慈挣扎了两下,挣脱不开,也就只能认命。虽然看起来两个人这样很奇怪,还好来人杀的尽兴,还以为他们两个受伤太严重了呢。

“呦,这藏在牙缝里面的毒起来挺眼熟。”

“这不是西厂的吗。”

“谁又惹上西厂的人了,谁不知道西厂就跟个苍蝇一样,惹上就甩不掉。”

“这哪知道的,慧慈啊,你伤的重不,自己能回去吗。要不我们送送你?”

慧慈挣扎着,因为知墨压的太紧,他胸腔都快喘不上来气了,只能将就着开口,“没受伤,你们走吧,我自己回。”

“好吧。”说完,眼前的几个人就几个翻转跳跃消失了个没影。

眼前人离开,知墨转而转过头,在一片血色尸体中看向脸庞染血的慧慈,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的他可以看见慧慈深色琥珀般的瞳孔。

而那双眼睛,满满当当的都是知墨,没有别人,自然也没有给别人留位置。知墨很满意,可能是一直以来别人眼里都没有他,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这种感觉让他上瘾。

知墨心下涌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冲动。

但是下一秒,他的脑海里面立马闪过宫中上位者们折磨下面人的各种肮脏手段。那种刺激的画面让他一时之间控制不住,全都涌上脑海,直接偏过头干呕了起来。

他慌里慌张解释,“不是的,是因为我见过太恶心的,才控制不住,不是因为你,你别误会,呕……”

他只顾着伏在地上干呕,也就忽略了慧慈若有所思的目光。更何况,慧慈他还难得说起话来这么的温柔可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没事的,他不会遇到这种事,因为他在慧慈身边,自然不用怕。

知墨只觉得自己进去了温柔乡,连干呕都忘记了,只看着歪坐在一旁微笑着的慧慈。而他那身夺目的袈裟,在刚刚的打斗过程中被牵连,此时脏兮兮的躺在地上,染了不少灰尘。

知墨也顾不上站起来,直接爬过去,将袈裟捧在手中,双手递给慧慈,“给,对不起,但应该没破。”

慧慈刚想要接过,知墨却手脚麻利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不想给我吗?”慧慈问他。

知墨慌张摆手,“不是不是,弄脏了,我想给你洗干净再还给你。”

慧慈歪歪头,“行,记得用花油熏香啊。”

知墨无比珍重的点了点头。

想到这里,北方小屋里面的知墨愤恨地握紧了拳头。想到自己跟条狗一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就差被一根狗骨头勾的口水直流了。

他生性凉薄,真心不多,自认为对慧慈已经是掏心掏肺,没想到慧慈这个家伙满嘴谎话。

权贵当他是个玩物,他没有生气,只是怨恨。而慧慈当他是个玩应,骗走了感情之后就没什么利用价值,这一点让他直到如今想起来都气的浑身颤抖。

他忘不了自己捧着香喷喷的袈裟,满心欢喜的穿过花楼的大堂。旁边的客人要拽着他喝酒,他混然不理。穿着花里胡哨的姐姐妹妹笑的一脸深意,打趣他天天跟在慧慈后面,也不知羞。

知墨正是激情迷惑了脑袋的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只顾着往前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的袈裟,害怕因为浑了眼睛的客人手中的酒液掩盖了袈裟上面的花果香。

直到现在,他想到自己当时的心情依旧还能体会到心头的滚烫。知墨用手捂住自己的心脏,后面发生的一切才是他多少次午夜梦回被惊醒的噩梦。

他跑进慧慈的房间,慧慈正坐在榻上打坐,手上正是一串佛珠,见他进来笑的温柔。

“洗好啦?”

知墨点头,“嗯,是花香。”

“很好。”

知墨把袈裟安安稳稳放到桌子上,随后就半跪在慧慈面前,盯着他的脸,自己也红了耳尖,一副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怎么了?饿了?”慧慈问他。

知墨摇了摇头,脸变得更红了。

“嗯?”慧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那你想干什么?”

知墨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怎么可能直接说出来?他怎么能说想把下午的事情继续下去这种话呢。

“我,我……”

慧慈的手,摸着知墨的脸,佛珠带着慧慈的体温,知墨心痒。

而在知墨眼里,慧慈笑的比山间的妖魅还动人。

他一句话都开不了口,只能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着慧慈一点点贴近他,他紧张的手心都变得温热,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慧慈……”

慧慈一点点贴近他,然后两个人即将相触的时候,知墨只觉得脖子后面一痛,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而当他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居然躺着花楼里面最漂亮的姐姐,倚着头看着他。

“主子说,让你待够了就走吧,越远越好,他这辈子不想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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