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姜宁把家族交托给孩子们之后, 便同好友苏晓一起,日夜兼程前往东海。

东海是此方世界最辽阔的海域,其上虽有零星孤岛,但这片海域并不是归属人类的地盘。

东海是海上妖兽称霸的地方, 它们或集结成群, 或形单影只,归属不同的种族, 各自统管一片海域。

苏晓带着姜宁来这儿, 便是希望她在这片不属于人类的海域上, 面对最原始的猎杀,在凶险万分的环境中,激发她身上真正的潜力。

两人日夜兼程行了近月余,终于赶到东海。

面对前方蔚蓝壮阔的海面, 苏晓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像木头玩具般的小船, 轻轻将它推入海中,便见那木头小船迎着呼啸的海风,越长越大, 越长越大, 最终长成一个足以够两人行驶的小小帆船。

苏晓施法将木船定住, 拉着姜宁走入其中。

两人上船后, 这木船无需指引,便自动自发地向着远方的海平面行去。

苏晓闲了下来, 她拿出一个软垫枕在身后, 径直躺在船上,面朝天看着淡蓝色的天空,似有无限的慨叹。

这一路走来,姜宁一直知道苏晓定暗暗装着心事, 见眼下时机正好,便忍不住问她。

“苏道友,你在想什么呢?这些年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

苏晓听得姜宁的问题不由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又苦笑一声。

她没有直接回答姜宁的问题,反倒拍着身下的小船,眼中含着几分眷恋。

“姜道友,你可知我身下这艘小船,是谁送我的?”

“是谁?”

姜宁从善如流地问道。

苏晓笑了笑,望向天空的目光逐渐放得悠远。

“是我的师父,只可惜如今他老人家,我已见不到了。”

苏晓的师父?

姜宁分明记得,在许多年前姜尔遥争夺天骄榜榜首时,苏晓还曾提到过她的师父。

那时她并无师父即将仙逝的担忧,可如今就这么短短几十年过去,苏晓的师父竟已离开了。

姜宁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就连姜宁自己,也是经历了好几次生离死别。

这似乎是每一个修士在踏入长生大道后,都必经的课题。

一个人若想追求长生,便注定要经历数不清的离别,这条大道看似令人神往,实则却有无尽的残忍。

没有修士能求得两全,只能任时光侵蚀,带走那无尽的遗憾。

“苏道友,或许死亡并非是终点,只要念念不忘,终会有再见之日。”

沉默许久后,姜宁这样说道。

而这,也正是她一直坚信的,她为之努力修炼不断突破的最根本的动力。

“是么?”苏晓苦笑一声,望着湛蓝的天空,像是透过它看向另外一个人,“或许是吧,姜道友,我有这样好的天赋,如果一直努力追逐,或许真的能得偿所愿吧。”

苏晓既是在回答姜宁,也是在跟自己对话。

压抑内心深处许久的苦闷,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抒发的口子,让苏晓逐渐觉得,那虚幻的蓝天似乎也不再遥远,或许真的有一天,她能带着她的使命抵达她所要追求的终点。

两人在短暂交谈后便陷入静默。

木质的小船迎着海风飘荡,一直驶向大海深处。

小船在大海上飘荡几日过后,苏晓终于从躺平的甲板上起身,她眯了眯眼,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海水,朝姜宁低声说道。

“姜道友,就是这儿了,脚下这片海域有一只性格极其暴虐的鱼妖,这鱼妖有金丹圆满修为,最喜吞食过路的修士渔船,因此被修真界各大宗门均列为通缉对象,你此次若能捕杀鱼妖,不仅能得到很好的历练,咱们回程之际,还能顺带从各大元婴宗门手里捞一份不错的报酬。”

听着苏晓对那不曾谋面的鱼妖的分析,姜宁才觉得从前的那个苏晓回来了。

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把小算盘拨得 叮当响,苏晓的每次行动,都是有的放矢,从前姜宁跟她一同游历,有她规划行程,往往是事半功倍,收获多多。

现在两人时隔近百年再次结伴游历,苏晓对行程的规划还是像从前一般熟悉,姜宁完全不用考虑,面对苏晓的一切安排只用照做便是。

这也是两人结伴游历许多年里不用言说的默契。

苏晓的话刚落下不久,她们所乘坐的木船底下就隐隐传来动静。

苏晓察觉到动静眉头一挑,不慌不忙御使木船升空。

姜宁跟苏晓对视一眼,随即凌空从木船中飞了出来,她一手持着混元镜,一手往正下方的海水里挥出一道灵力。

便见蔚蓝的海水顿时被砸出一个窟窿,在窟窿深处的漩涡里,隐约探出一个模样极为怪异的鱼头。

“就是你们两个小家伙,敢扰爷爷我的清净?”

那鱼头口吐人声,其又古怪又嚣张的模样,让姜宁感到一阵恶寒。

此鱼名唤尪蚩,其模样生得十分古怪,那鱼头既有鱼的特征,又有牛的粗犷,且它的鱼身崎岖曲折,看起来像一个骨骼增生长得像头畸形兽的鱼怪。

姜宁看这尪蚩的第一眼,心里就直呼三个字,真是好大一头‘丑东西’。

但这尪蚩虽模样丑陋,实力却不弱。

甚至以它金丹圆满的修为,还要压过如今只是金丹后期的姜宁一头。

一见这尪蚩从水里冒头,苏晓就早早将木船御使到天边,姜宁知她这是有意让自己去应付眼前的对手,因此姜宁早早就打起精神,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全力以赴去跟眼前这头鱼怪交手。

“鱼怪尪蚩,你吞食人修,作恶多端,今日我来便是要取你性命,替天行道!”

姜宁话音未落,双手已聚起一阴一阳两道灵力,将之投入深海,猛然升起两道如铁桶粗的水柱,疾风一般朝尪蚩绞去。

尪蚩那看起来笨重又丑陋的身子,在这种情况下竟然灵活得不得了,它左躲右闪,轻轻松松就绕开了姜宁的绞杀。

“哼,你们人修忒的冠冕堂皇,我不过吃了几只小虾米,你们就在这大义凛然地想要杀我,真当爷爷我是吃素的,既然你亲自送到我手上,那我就正好拿你当我今天的下酒菜!”

尪蚩虽然左躲右闪,没怎么受伤,但它也成功被姜宁这次攻击给激出了火气。

它一个金丹圆满即将结婴的鱼怪,在这深海里优哉游哉地过着它的小日子,偏偏这些人修要想不开跑来找茬儿,它就刚好如了她们的愿,送她们去鱼肚子里团聚。

尪蚩躲过姜宁最后一轮攻击,瞅准她施法的空当,盯准她的位置,喷出一团像墨汁般的黏液。

姜宁心知那黏液是鱼怪的拿手好戏,不敢轻忽,迅速施法将混元镜挡在自己身前。

混元镜激发的金光将黏液团团包裹,鱼怪的攻击无法近身,姜宁的攻击也被鱼怪轻松躲过,一人一兽陷入僵持。

随着时间的流逝,姜宁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消耗,但尪蚩借着地利的优势,在深海中上蹿下跳,即便被消耗了这么久,也不见半点颓势。

姜宁知道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若再找不到突破口,只会被那狡猾的鱼怪给活活耗死。

姜宁心中飞速思量,很显然,借用深海中水属灵力攻击对那鱼怪收效甚微,可若采用其他灵力,在这大海之上,却完全是事倍功半,对姜宁自身的损耗还会更大。

但以现在的情形,已然不能顾虑太多,既然水法行不通,那就只能采用其他办法,豪赌一把。

有了主意后,姜宁依旧以阴阳两道水柱继续牵制鱼怪,但与此同时,她护在身前的混元镜却被她悄悄送至海底深处。

尪蚩半点未觉,还以为姜宁减少了防备,赶紧趁此机会,向姜宁又喷了数团黑色的黏液。

那黑色黏液腐蚀性极强,又不断往里渗透,姜宁护在身前的灵气罩还不足一息,便被黏液全部腐蚀。

挺到最后,她只能以自己经体修之法锤炼过的身体硬抗。

虽短时间内只能腐蚀血肉,但时间一长,必然伤及经脉。

姜宁必须在她以伤及己身为代价所争取到的时间里,找到此次交战的突破口。

所幸,在黑色黏液尚未侵入肺腑之时,姜宁在海底的部署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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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准时机,姜宁毫不犹豫地以神识凝结成针,用她最强的一击,往尪蚩的识海一刺。

尪蚩被这骤然的神识攻击刺得头昏脑胀,等它晕晕乎乎地反应过来时,脚下让它灵活躲闪的深海竟然已化作一片赤红滚烫的火海。

尪蚩被这滚烫的温度烫得浑身不自在,偏偏它还挣脱不得,只能在火堆里痛苦地翻滚。

姜宁见此微微一笑,如此她的计划便算是成了。

她以混元镜的镜面做底,借以自身的天地灵火,在蔚蓝的深海上愣是凝聚出一片滚烫的火海。

这火海被限制在混元镜结成的私域之中,只要灵力不断,则火海不灭,任那鱼怪再有诸多手段,也绝难从这灵力相克的火海中逃出。

尪蚩在火海中翻滚挣扎,它那狰狞的面目映着跳动的火焰,显得越发怪异变形,姜宁见此,不再耽搁,控制灵力逐渐收缩火海的范围。

火海的范围越小,火海中的温度就越高,灵力也越精纯,尪蚩身处其中,如同置身一座正熊熊燃烧的丹炉之中。

姜宁把火候控制到最佳之时,便要使出全力,给尪蚩致命一击。

然就在这个时候,尪蚩即将葬身于她手的时候,突然一个巨大的漩涡从海底飞速升起。

“是谁,胆敢杀害吾儿?”

伴随着这一道厚重的声音,漩涡飞快逼近姜宁和尪蚩交手的地方。

那漩涡中裹挟的浪花,轻而易举扑灭了将尪蚩死死包裹住的火焰,更有许多差一点便要溅到姜宁的身上,若非苏晓及时出手,姜宁定然会在此攻击下受伤惨重。

“东海龙王,什么时候这鱼怪成了你的儿子?”

苏晓把姜宁护在身后,看向一条凭空出现在海面上的巨龙,满目警惕。

“哼!”老龙王硕大的鼻孔中哼出两道粗气,“是不是我的儿子,难道我还要跟你通报一声?”

“你们如此胆大妄为,跑来东海猎杀我的血脉,那我就让你们以命抵命,为我儿报仇!”

这老龙王也是个护犊子的,说着说着便要动手。

“等等,等一等!”

苏晓看老龙王真的动了火气,赶紧将他叫停。

她天衍宗跟东海龙王也有些交情,没道理为了一个误会,打得你死我活。

“龙道友,您先消消火,您跟这鱼怪的关系,先前我们实不知情,况且这鱼怪常年在海上吞食过路的人修,已被修真界各大宗门列为通缉要犯,我们来此也是响应各大宗门的号召,并无半分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苏晓特意打着圆场,但一口一个‘鱼怪’地喊他儿子,听在老龙王耳中仍旧尤为刺耳。

他两个灯泡大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苏晓和姜宁二人仍旧气哼哼的。

“你们修真界的通缉要犯跟我东海有什么关系,我儿不过吃几个人修,同吃那海里的鱼虾又有什么区别,你们为了这芝麻大点儿的事情来我东海找茬儿,那就甭管我东海对你不客气!”

苏晓没想到这老龙王听了修界通缉的事情,不仅不帮着自家儿子遮掩,反倒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她有些气笑了,态度也逐渐强硬起来:“东海龙王,你知我修真界跟你东海的关系,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大事面前却要共同进退,你如今纵容自己的血脉吞吃我修界的人修,是想主动打破这种平衡吗?”

苏晓的话暗藏威胁,都是千年的老妖,龙王自然也听懂了。

今日他若不放过这两个人族,那来日他东海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修界的修士需要东海这个地方历练,他东海的各路妖王,同样需要修界的大能维系此方世界的稳固。

两相权衡下,老龙王不得不做出退步:“哼,你们人修就喜欢冠冕堂皇,不过几个不起眼的修士,倒是想以此来要挟我,若你们当真有本事,就不会让其落入我儿之口。”

话落,老龙王朝海里深吸一口气,卷起一根巨大的水柱,凌空一扫,便将苏晓和姜宁拍向了万里之外的海面。

到这时,他浑厚低沉的声音仍旧清晰地响在耳畔。

“天衍宗的小丫头,自今日之后,我会约束好我儿,至于你和你的朋友,若再让我发现你们踏入今天这片海域,我绝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

龙王的声音逐渐消失,差点被海水给淹没到窒息的姜宁,才恍惚回过神来。

她第一时间去看一直把她护在身后的苏晓,却见此时的苏晓,正起起伏伏地在海面上漂泊,进气多出气少,一看就是受了重伤。

姜宁见此,赶紧游到她身边,将已无力动弹的苏晓背在身后,断断续续朝远方的木船游去。

姜宁艰难把苏晓扶上木船,又以自身灵气为她温养了好一会儿后,苏晓才眼皮颤动,缓缓醒了过来。

姜宁原以为,苏晓就算醒来也应当极为虚弱,仍旧需要她好生照料。

却没想到苏晓刚一睁眼,便止不住地开口咒骂:“这老不死的,还说人修冠冕堂皇,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菜,知道自己破坏了合作,竟还敢对咱们出手,若非我一直提防着,今次定然受伤惨重。”

听苏晓在骂那东海龙王,姜宁心里也忍不住开骂。

谁说不是呢,那老龙王把自己儿子吃人修的事情,说得像吃几只鱼虾那般理所当然。

偏偏人家实力强大,有元婴后期的修为,姜宁和苏晓加在一起,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罢了,今日敌强我弱,自然要受制于人,待来日我们修行突破了,再到这儿来找回场子。”

姜宁一边给苏晓输送灵力,一边同仇敌忾地说道。

然她说着说着,低头看向苏晓的目光,却逐渐发现一些不寻常。

她甚至是怀疑自己眼花,因为她竟从如今年龄也仅有一百来岁的苏晓的发丝间,看到一缕刺眼的白发。

要知道,以苏晓的年龄对应她的修为境界,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二十岁的年纪,在这样青春正好的时候,又有灵力的滋养,照理说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生出白发的。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年龄,苏晓竟生出一缕刺眼的白发,这让姜宁的心骤然下沉。

她突然间意识到,她和苏晓分别的这几十年,苏晓所经历的事情,恐怕远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许多。

姜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从苏晓的发丝间拨出那一缕白发,并以自身灵力滋养,使其重新生长,逐渐染成油亮的黑色。

苏晓察觉到姜宁的动作,身体一僵,而后缓缓露出一个苦笑。

“你都猜到了?”

她动作不变,任由姜宁朝她的发间输送灵力,只是心中长久以来的压抑,却骤然松快许多。

“是啊,猜到了一些,”姜宁低声回应,“若你不想说的话,也不必告诉我。”

“并非不想说,而是一直以来,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才好。”

苏晓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忽然间转头,极为认真地看着姜宁。

“玄宁,我应当从未跟你说过,我天衍宗一门,虽名为卦修,但宗门里的核心修士,我们所修行的却并非算卦,而是天命。”

天命……

这两个字从苏晓口中道出,像一记重锤一般砸在姜宁的心间。

从前的种种不合理,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联。

这短短的几息时间,姜宁来不及深想,只是一颗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有种等待末日审判的荒谬感。

苏晓看姜宁的眼中并非全是疑惑,便知她此前定是已经有了一些猜想,如此她心情也放松许多,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缓缓朝姜宁道出。

“玄宁,咱们俩分别的这些年,我先是回了天衍宗,在师父的护持下,结成元婴。”

“成婴之后,师父便告诉我可以修行一种宗门秘术,此秘术耗费极大,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待我修成后,师父便说要为我演示,让我能对这秘术的理解更深一层。”

说到这里,苏晓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并非是笑别的,而是在笑她自己。

“可笑我在师父即将为我演示秘术时,都还未能有所察觉,这秘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待秘术演示完毕,便是师父与我诀别之时。”

“我这缕白发,”说着,苏晓从自己的发间找出那缕已被灵力滋养变黑的发丝,然她手中灵气一扫,那缕黑发又重新变为了白发。

“我这缕白发,就是我不自量力,想要强行打断师父施法所受的诅咒,它是一部分本源的损耗,已经变不回黑发了,用灵力将它强行滋养成黑发,也是自欺欺人,若我自身灵力不再维持,转瞬间它就会恢复原样。”

说到这苏晓仍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看向姜宁的眼神越发幽深。

她低声笑了笑,朝姜宁问道:“玄宁,难道你就不好奇,能让我师父转瞬间蒸发数百年寿元,也要拼死演示一回的秘术,究竟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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