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个没有准确答案的疾病,有关它的话题很自然就在这里结束了。阿普似乎是站累了,盘腿在细腻的沙地上坐下,同时招呼岑玖坐过她的身边。

葬仪的火焰还旺盛着,看火的时间还有很多,她们可以聊下一个话题。

行商单手托腮,眯起双眼看着冒险者:“阿玖,你听说过流传在艾利亚斯人中关于黄金乡的故事吗?”

“嗯,是真的吧?”玩家口上是这么问,心里笃定这是一个真实的传说。

从游戏开始,它便是玩家的身份构成之一,冒险者说自己不是为黄金乡而来说出去都没有人会信。

它与主线紧密相连,岑玖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就是在主线任务的谈话中。

“谁知道呢,就算是阿姆也没亲眼见过。”阿普没有否定,注视着燃烧的焰火,“要是有,里面多半也没剩下什么了吧。”

“什么都不剩……那怪不得没人发现黄金乡了。”岑玖不合时宜地说了个笑话。

虽然玩家本人觉得这并不是笑话,很可能就是真相:没有财富资源的地方还配叫黄金乡吗?也许后面的人抵达时发现那是一个不毛之地,怀疑情报给错了也没有怀疑黄金乡已然不再是黄金流淌之地。

阿普被她的逗乐了,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哈哈哈你怎么想得和毛毛团团她们一样!”

被认证和孩子们想法一致的岑玖很骄傲:“这说明我们的看法一致。”

围绕黄金乡的话题仍在继续。

“一些不确切的消息称,枯腐病是从去过黄金乡的艾利亚斯人蔓延开的。”

“他们说,黄金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诅咒。”

曾经只是这片土地上生灵佩戴的装饰金属,为艾利亚斯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岑玖不难猜测到这段殖民史中死伤的人数之大,平和而孤独的星际殖民都难免会有意外伤亡,旧时代的人与人、人与土地冲突只会更大、更多。

死伤不计其数,说是异端死前诅咒这群外乡人也很合理。

“阿玖,你也觉得这真的是诅咒报应吗?”

“也许吧。”冷不丁被提问的冒险者托腮笑了,“如果是诅咒,那我就更不怕了。”

真是诅咒,那下咒对象无冤无仇针对玩家是真的找错人了。

玩家的死代表游戏结束,从游戏体验上她是不会死的,只会找到契机解决这个麻烦。

哪怕它当前是无解的诅咒。

冒险者自信的回答又获得了阿普的哈哈大笑,她欣赏年轻人的乐观。

篝火继续燃烧着,阿普还想找些话题,时机恰好的喧嚣声忽然从船坞方向爆开。

那里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有人已经向注意到动静的看火二人组大幅度地招手,看来发现的东西需要等她们一起去处理。

事态紧急,看火变成了次要工作,不用岑玖穿过人群,两人跑到位于海平面高处的船坞也能清晰看到引发喧嚣的源头。

先前发现的那一具尸体不过是大海对她们的小小提醒,更多的残骸,正顺着洋流飘来。

仅仅是开端而已。

不仅是腐朽发胀的人类遗骸漂在水面,真正腐朽的木头掺杂其中,相似但不尽相同。

前来船坞进行修补工作的奎斯佩居民都是上了年纪的熟练工匠,先前单纯就一具尸体还不够她们震惊,现在一船的残骸飘过来倒是够她们震惊到有些无措了。

玩家迷惑,转头问这里经验应该是最多的阿普:“这是一船人都得病了吗?”

被提问的行商用她过往的经验推测:“只能用这个解释了……一船的人都得病了,又恰好遇上需要抵御的风浪。”

喧嚣也就一下,在岑玖与阿普过来也看到情况后,她们便有序地组织起来,去准备打捞这些骇人的朽木。

奎斯佩的居民对这个疾病的传染性有着实践性的认知,在阿普的安抚过后没有引发群体恐慌。

好强的接受能力,岑玖还以为要上恐怖游戏的套路了。

尽管没有发布任务,岑玖对帮忙清理这件事十分积极:“要我帮忙吗?”

她也想捞一下,这个看着和捞鱼一样,没准还能捞出下一个任务。

“好啦好啦,是有忙要帮,但不是这个。”

阿普拉走了跃跃欲试的岑玖,二人又回到了火坑边上。

——玩家要帮的忙是在一旁的树林就地取材。

按照她们的处理方式,这捞上来的东西都要处理掉,需要的大量柴火可以在茂密的海岸树林就能轻松找到。

同一时间地点,发生的尸体捕捞阿普是坚决不让玩家多加触碰的。

看阿普生怕玩家跑过去看热闹,陪着她一起捡柴砍树时还问了不少“需要休息吗?”“感觉不舒服一定要说?”的话,完全是把她当成小孩去关怀。

不论是库斯佩居民面对染病尸体后快速镇定的情绪,还是阿普若无其事轻松安慰玩家的表现,岑玖想这一切对她们而言是实在太日常了。

以近古时代为原型的游戏,因天灾人祸死一堆人再正常不过了。

瘟疫吗……

那场导致白岩镇衰败的疾病又来了。

新鲜砍下的木材投入火种,在人为操控下,火焰吞没了刚出水晾晒没多久便加入坑中的朽木,燃起一片白烟。

烟雾卷向海岸,岑玖与阿普站在逆风口再次看着火猛烈燃烧,吞没一切。

“阿普,你不担心这会影响到生意吗?”白噪声中,冒险者唐突发问。

心态良好的行商语气轻松:“因为已经投入了一大笔钱,只能祈祷这是偶发事件。”

“……”

原来是因为沉没成本,非常合理。

事情结束得比玩家预想中要早, 午饭时间后,岑玖便被阿普强硬赶到了羊驼鞍上。

“没有要你帮忙的啦,你去镇上问问玛尔塔吧。”还要忙着给火坑不断添柴的阿普是这样和她说的。

这明显是假话, 不是还忙着烧木头吗?

根据阿普在午饭时间直接叮嘱过来送饭的阿利库“要远离火堆, 我们在烧烂木头,你很容易生病哦”这句话, 对方分明还是担心玩家和孩童角色会染病。

岑玖就这样被赶上了回家的路。

这下阿利库也不得不坐在她前面, 和她一起骑这个羊驼回去了。

起初他还是有点害怕这个看着乖顺实际杀伤力极大的坐骑,但此刻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坐在岑玖怀里是他的唯一之选。

但很快,背靠在岑玖怀中带来的大量安全感战胜了他的那点不安,阿利库适应得很快,甚至在赶路的空隙上好奇地询问她:“玖,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利库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就不能靠近烧烂木头的火堆, 难得是味道太熏人?看起来不太像……他也很担忧为什么监护人的情绪似乎比平时低落不少。

他已经逐渐习惯对岑玖说出想获取的一切,逐渐习惯依靠她的一切。

“……嗯?”

没想到阿利库会在路上与玩家发生交流事件,岑玖愣了愣,缩紧环抱他腰部的手臂, 蹭了蹭他束起蓬松黑发的后脑勺, 低声告诉他真相:“因为那其实是得病死掉的人啊。”

她的答案就是那么的直白, 没有阿普对孩子们善意的隐瞒,把期待回答的阿利库吓得身躯一僵。

阿利库弱声复述她的答案, 往她怀里缩得更紧了:“得病死掉的人……”

他也是白岩镇三年前事件的亲历者之一,瞬间了解到她口中的病是哪个。

“不用担心!”岑玖腾出一只手揉揉他的头, “不管是哪种疾病,总有能解决的一天。”

摆出来不就是让玩家去解决吗!继续推主线肯定会找到解决方案的。

她的声调高扬,连带着阿利库的回应都带上乐观的尾调:“嗯……!”

一路无话骑着羊驼到家中, 岑玖开始在家摆弄她新获得的实验用具,可惜她没有在游戏中获得精准的配方,目前产物都是根据现实倒推的药食菜谱鼓捣出来的,功效作用有限。

她这科学认知的炼金等级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阿利库在窗外悄悄看了一下午,虽然不懂岑玖要干什么,但肯定是在做正事。

冒险者回家之后,忙碌在厨房熬制那些气味辛辣的奇怪汁液,把小花都熏得不想迈进屋里继续睡觉。

从海边给她送去午饭时,阿利库已察觉到她笑意下的微小焦虑。

她会为那些人的死亡而感到焦躁时,他对此却只感到了身上放下了一块石头。

不过是些死气散尽的朽木罢了,他与这份死亡气息毫无关联。

但是……玖和他,在一些方面的看法似乎是不一样的。

这让他的心煎熬起来。

……

忙活到太阳落山时间,岑玖在出门前往酒馆帮忙前,她惯例亲了亲主动冒出来的阿利库脸颊后,却没有直接抽身走人。

她走到门前,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过头走到阿利库前,俯下身双手扶正了他双肩,定定地看着他。

阿利库心虚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酸涩。

逃避也改变不了事实,他听见她说:“不要跟着我了,这段时间都和小花好好待在家里吧。”

面对面距离很近,岑玖的话阿利库听得一清二楚。

玖一直知道自己经常会悄悄跟在她后面。

为什么现在又不继续让他跟在她身边?

他的内心不知怎么生出了一丝逆反的念头,他明明照顾好了家里的一切,用的是不会耽误家务和学习的时间去跟随她的脚步。他不会在她之外的人露脸,会藏得好好的,不会让她感到难堪。

这点念头很快在岑玖的下一句话出来时消弭殆尽——

“现在外面有点乱,你在家里我更放心。”岑玖微笑用力搓揉了下他的头,像是要把他的愁眉苦脸揉散。

谁知道主线剧情会导致外面发生何种变化,还是提前上个安全锁为妙。

阿利库羞愧地低下头:“我知道了……”

他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有一瞬间觉得玖的话不听也可以?

“在家等我回来。”

见他乖巧应下,岑玖这次是真的放心离开了。

阿利库站在门边,一如既往地目送她离去,他闷闷不乐地抓紧了门框,直到她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的目光愈发黏稠、幽深,迟迟没有收回。

“……我就不能帮更多的忙吗?”

他的自言自语无人倾听。

*

今天是玩家恢复酒馆日常工作的第一日,她到达的时间比平时要早了一小时。

除了她特意提早了出门时间,也有羊驼坐骑加快了路程的功劳。

安置好羊驼,岑玖推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寻找目标:“玛尔塔——人呢?”

今天注定是个反常的日子,除了一眼后续没出完的支线任务,还有临近营业高峰期不在酒馆吧台也不在厨房待命的酒馆老板。

地图上也没有她的标记,她并不在这个待客空间中。

玩家看了眼地窖,下面空无一人,只有堆满的耐存放食材与酒桶。

最后岑玖越走越深,不抱希望地敲响了走廊尽头玛尔塔的房间,里面一样没有人在。

她真的不在这里。

岑玖早就摸清这个游戏里的角色都有自己的行程表,除了特殊支线,她从没见过玛尔塔这个时间段在酒馆里不见人影的。

她是玩家见过的、在一个时间段里位置最稳定的游戏角色,从午后到第二天,会稳定刷新在酒馆及外面的广场上,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野生刷新点,就算是老奥尔特加那个喜欢窝在庄园里的老头日常里岑玖也有在教堂碰见过他。

现在玛尔塔到底去哪了?

酒馆看过了没人,岑玖迈入了隔壁裁缝铺,开始问人:“米内拉,你知道玛尔塔去哪了吗?”

坐在一篮筐布料中的米内拉抬起头,捏着针的手向来客挥动:“玛尔塔?她和朱亚说是要去搬食材,一会就回来。”

“哪里?”

米内拉也不知道:“……桥那边?”

“她刚走的吗?”

“有一段时间了。”

“诶阿玖别走啊,陪我聊聊天嘛……”

回应时,岑玖已经跑出了店门好几米了:“下次!”

这里离小镇入口并不远,岑玖甚至忘了她还有个加快移动速度的坐骑,一口气跑到了河边。

别说是人,这段河边的道路干净到生活垃圾都没有。

就在玩家以为自己又找错地方时,目标时机恰好地自动送上门了。

用以前游戏的话来说,岑玖像是进了无缝衔接的过场动画,玛尔塔就这样提着一篮子的食材出现在了道路拐角。

“阿玖?”路遇熟人,玛尔塔有些惊讶,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向她表示问候:“你是准备在这里钓鱼吗?”

“我在找你呢,米内拉说你在这。”岑玖看了眼对方怀中的食材,杂七杂八的蔬果堆了一篮子,想来又是哪家居民种的菜熟了让她去摘。

玩家在打工时没少听过一些居民这样邀请玛尔塔,但还是首次见她在这个时间段离开酒馆去收集食材。

“有事要谈?”玛尔塔身后朱亚闻言立即取过前者手中重量不轻的提篮,摆摆手快步离开了现场,善解人意地留给二人一个微笑与相谈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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