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翻开接下来可能会消失在剧情中的背包,里面塞满了来时的准备满满的物资:自己在家中制作的生姜汁、从玛尔塔处得到的水囊、米内拉塞来紧急修补装备的针线、今天离开奎斯佩时安亚尔亲手做的干粮……

这都是些实用的道具,实在是难以放手。

她重新背起这个几乎从不离身的背包,转了个身看向石碑,自言自语道:“就这样结束,是不是有点随便了?”

“噗呲——怎么会呢?”

“自开始以来,已过四轮潮月。”虚无缥缈的笑声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温暖的笑意,祂说:“……行者,你做了很多事不是吗?”

原来水滴也是会安慰人的啊,也对,它那么爱夸玩家。

“是吗?难道我真是传奇冒险者?”岑玖对自己开了个玩笑,她没指望这团吉祥物能听懂。

果然,水滴没再回应,悄然飘落在她身后,像是在无声催促她该干活了。

呆呆的很吓人,但也很可爱。

岑玖轻笑一声,继续她的游戏外的娱乐。

时间流逝,距小花离开此处游戏时间已过十小时,想着它都能离这片山脉了。

玩家独自一人吃完了这次外出的最后一餐,填饱数值,站起了身。

怎么破坏这块石碑,岑玖是没有向水滴提问的。

不需要玩家自我探索,冥冥中的直觉指引着她。

岑玖高举左手过顶,再垂直九十度平放身前,掌心轻轻落在碑面,意随心动——

安息,消散……回归大地吧!

“噼啪……”

裂纹在碑面蔓延,从她的掌心覆盖下开始。

“噼啪——”

成倍的,一段比一段更快的,细密的蛛网裂痕眨眼布满了石碑。

“轰隆……!”

变化自眼前碎裂的石碑而起,地面在摇晃轰鸣,不是从此地响起,而是在脚下 、地面下,山下……更为深厚的地脉中鼓起警告的声响。

当裂纹够多够平均时,便是石碑化作齑粉之时。

【成就:破碎诅咒】

【生存还是毁灭,这对你而言不是难题。】

地面不再能支撑人站稳,岑玖放任身体向后倒去,投入展开躯体等待她的水滴中。

没有任何弹性的阻挡,她浸入其中,展开的躯体包裹愈合,稳稳将这名人类保护其中。

舒适温暖的水体,玩家能自在呼吸,抬手遮挡耀眼的辉光,不受任何动作限制,她并非和水滴组成了一枚血色的琥珀。除了视野蒙上一片红,这是很好的感受,和在游戏中第一次浸入水中般奇妙。

怎么说……和回到羊水中一样舒适?

就是眼前破裂化开的一切光芒实在是耀眼,照得她昏昏欲睡。

“沉睡吧,于我怀中。”不知来自何方柔和的声音道,“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我向你保证,我的行者……”

祂还说了什么,岑玖听不清了,她闭上了双目,游戏自动切断了玩家对外界的感知。

熔化的黄金乡,蒸发的湖水,喷发的山火,场景中的一切都与玩家无关了。

【成就:黑暗石火】

【你亲手点亮了黄金乡。】

漆黑的睡梦中,人世画面浮浮沉沉。

岑玖平静地在谢幕名单中看到了游戏没有玩家存在的后续,一片片静止的截图,配上陈旧的滤镜,一切尘封不可改变:

【燃烧的山林,奔逃的野兽】

【孤身一人的贝拉在敲响总督府大门】

【面色不善接待意外来客的莱利】

【往屋内搬运大幅画像的查罗】

【和阿玛鲁一起投喂带着大项圈小花的安亚尔】

【抬头观望雨夜的伊拉睿】

【在床上抱膝痛哭的阿利库】

【继续带着那条大项圈与物品翻窗冒雨离开的小花】

【在酒馆一起苦笑饮酒的玛尔塔与白岩镇居民】

【在画像前停留的老奥尔特加】

【拄着拐杖察看苏醒矿工的赫塞】

【雷雨夜闪电破空之际,以虚弱之躯挣脱了锁链,从地窖爬出的拉斐尔】

……

【感谢你的游玩!】

一切归于静寂,代表“七色弦”的纺锤浮现消散,标题界面上的“继续游戏”选项变为灰暗不可选用,光标自动停留在“开始新游戏”上,作为记忆指令消失后的第一选项。

盯着那渐隐渐现的光标,画面变形拉伸合为一线。化作闭眼的黑暗后是房间渐亮起的灯光,她看到了刚好前来关照卧室卫生的智能管家。

岑玖抱住智能管家,借它的浮空系统把自己拖出全息仓,轻松抵达卧室柔软的大床上。

她躺在枕上,侧目看了眼窗外面天光大亮的景象,随口喊住完成使命正遵循程序离开的管家,给它下达新命令:

“给我订一张与上次目的地相同的机票,出发时间是明天。”

按照保密条例,完成一个含谢幕片尾结局她作为测试人员就可以去线下找公司的人提交详细反馈了。

就对游戏内容而言,岑玖已经想好如何面对面拷问七色弦的负责人员,她对此有一窝的疑问。

怎么浑浑噩噩就真结束了……

越想越气,她一拳捶在枕头上,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结局啊——!!!”

作者有话说:以阿玖的视角看,这个各种意义上都充满遗憾的游戏测试是结束了,但本文只是上卷即将要结束了(

“阿玖……”

念着她的昵称, 拉斐尔已有些记不清了——她究竟是离去了多久,自身又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度过了多长时间。

从腹中尚可忍受的饥饿来看,应该是不过三天。

他身处的隐秘地牢是曾用来关押处理异端的静默领域, 本来用途是令异端无法沟通伪神, 可冒险者将他关押在此处,使他也无法借助神恩脱身。

拉斐尔抬起酸痛的手臂动了动, 带动镣铐锁链的摩擦声, 目光落在远处放置的托盘上。看着那里放着一大块硬如砖头的面包与一瓶从未开封过的酒水,他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自从地牢苏醒以来,抱着某种隐秘的心思,拉斐尔没有真正地闭眼沉睡,他的意识一直清醒着,一直滴水未进。

阿玖还不忘给他准备食物, 但为什么……为什么都过去了那么久, 她还没有过来看一看他的情况?

这段时间里,拉斐尔想了很多,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阿玖也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要救的太多、想要的太多……她无罪。

是他把她逼得太紧才会这样吗?这都是他的自作自受。

但为什么阿玖不来看他?不来看他苏醒后的情况吗?她是对他彻底失望了?还是说他一个不会添麻烦的阶下囚, 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她甚至没有让任何人来这座地牢传过话, 像是把他遗忘在了角落。

呵, 等她过来时看见一具饿死的尸体也不错。

他再次难以自制地低声唤起她:“阿玖……”

“滴答——”

成百上千次的呓语,他终于听到了回应, 但并非是他所乞求之人发出的,而是从天而降打落到顶上砖块的雨声, 朦胧而密集。

白岩镇再次迎来了一场雨。

但再也回不到那个雨夜,这次他无法有合理的借口去迎接她,她亦再也不会笑着回与他一同离开。

“……阿玖!!”生平第一次, 拉斐尔咬牙切齿地呼唤她,不计形象,不计后果。

锁链在剧烈摩擦晃动,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极具穿透力的落雨声。

“……阿玖!阿玖!!”

挣扎嘶吼过后,他喘着粗气,脱力瘫坐在地。

“阿玖……”

我恨你。

恨到想亲口告诉她,亲自质问她,为什么如此折磨他?

一端固定在墙上的锁链在摩擦过后斜下绷直,是被禁锢的囚犯动了,拉斐尔用非常不体面的姿态,勉勉强强勾到托盘至身边。

那份由冒险者放置食物的托盘,距离居然刚好是他趴下伸手能够到极限距离,不知她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她对他的惩罚就这么点吗?

饥饿到极点,光是徒手拔出瓶塞拉斐尔便已用尽全力。他眼前一片模糊,靠着本能把透如清水气味浓烈冲鼻的酒水浇洒在硬如磐石的面包上时,他终于发现了托盘中的端倪。

指尖传来了不属于器皿与食物的质感,他从面包底部抽出了一封早已被人开启过的密信。

这封信表面没有代表任何身份的印记,可拉斐尔止不住他抽出信纸时颤抖的指尖。

信纸上的字迹晕染在酒水痕迹中,大部分内容模糊不清,但作为信上人名之一,拉斐尔再清楚不过信件的内容——一桩教会与海盗的秘密交易。

即使属于交易的重要商品早已葬身大海,这也是一份传播出去会动摇人心的丑闻。

冒险者像是早就察觉到拉斐尔所想,信件空白处,属于她字迹的留言就这么随手写在上面:

【我都知道了,我会替拉斐尔保密的,作为交换拉斐尔也要替我保密,好吗?】

拉斐尔甚至能想象出她亲口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一定是对他笑着的……说不定还会抱着他,率先感应到她笑声的会是彼此间共振的胸腔。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已经够了,他分不清自己的对她怀有的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救命之恩的感激还是对绑架犯的恨意?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想要见到她。

想见她,想尽快见到她。

像野兽一般无视礼节形象地进食,不计后果地用血肉磨开镣铐,带着自我折磨后破败的身躯不断撞击着地牢的门锁。

“轰隆——!”

电闪雷鸣,奇迹般的,他仅凭自身的力气离开了地牢。

伏地爬行与疯狂地拿头颅去撞门后,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穿着的衣料浸泡在酒与血中,圣洁不再。

拉斐尔缓慢地从地上支撑起躯体,像从爬行野兽的变回直立行走的人类,摇晃着躯体一步一步走向室外。

她在哪?要立刻见到她……告诉她……

无视暴雨,他选择最近的道路,径直穿过露天的庭院,屋檐排下的水幕如瀑布般冲刷下一地赤红血污。

教堂中,正有被这一场大雨困在其中的信徒,她们在祈祷这场大雨尽快结束的同时吃惊于这里唯一神职人员的现身。

他像一只不懂礼仪仅凭本能移动的蛞蝓,全身湿透了,脚下拖着蜿蜒的水渍出现在长廊口。

雷雨声响个不停,居民们自然把他的狼狈归咎于天气:“席尔瓦牧师,你是从城里刚回来的吗?快去休息吧!”

拉斐尔低下头,没有否认她们替自己找好的解释,艰涩开口:“……阿玖在哪?”

这嗓声沙哑破败到他自己都暗自惊讶,别说听到他这问题本就惊讶的居民,更是惊慌地偏过了头,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阿玖……我听玛尔塔说,她离开了这里,她说要去新的地方探险……”居民看着脸色愈发与明朗不沾边的牧师,补充一句,“这都是玛尔塔从她家小孩那得知的——”

“轰隆!!”

恰有电闪雷鸣,淹没了后续的回答。

但居民们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了一声:多谢。

他跌跌撞撞从教堂的虚掩的大门中跑出,居民们再也没见过他的出现。

……

浓云密布天空,羊驼在牢固的棚屋安详啃草。

“没事的阿利库,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们帮忙。”离开前,玛尔塔将手中属于冒险者的笔记本递还给眼前的孩子,再次出言安慰他。

朱亚附和道:“是啊,阿玖不是在上面写了吗?她会回来的。”

阿利库依旧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双手紧紧扶住门扉边沿,等待这群来客离去。

米内拉是最后踏出门的,比起阿玖的养子她更关心她的爱猫:“小花你也是,饿了就来酒馆找玛尔塔。”

趴在门边的大猫对她抬头回应一声:“喵嗷!”

待代表镇上来访的三人一离开,阿利库立刻关闭上门,抱着冒险者的记事本靠着门滑落坐地。

小花是一点悲伤的时间不给他,见他坐下也立刻走到他身边,用头顶了顶他怀里的记事本,要求他放回脖子上当作项圈用的腰包中。

阿利库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他反对把东西继续放小花身上:“应该把玖的物品放回家里才对……”

不仅是这个笔记本,还有它脖子上当项圈和项圈饰物的所有当归属玖的物品。

他的抗拒小花看在眼里,直接上口咬住他的衣摆,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这不是面向岑玖的撒娇,而是对同一屋檐下生活许久的人类发出警告。

以阿利库的体量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轻松就被它像拖猎物般拖到了地上。他清楚小花的狩猎手段,接着就是咬着这件衣服狂甩,它想要把自己怀中的笔记本给抖出来。

“松口!这是玖给我的衣服!!”阿利库护紧怀中笔记本,小花不松口他也不松手。

他这尖锐的叫声吼得小花耳朵向后折起,口上倒是死活不肯松开,发出更大的警告喉音对抗:“唔嗷嗷……”

要它松口他倒是先松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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