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门闭合上锁,隔开风雪黑暗。

德曼托习惯性将沾染冰霜气息的外套卸下,但他随即意识到还有玩家在场,把外衣挂在墙后直接站着不动。他也知道自己的身型很占位置,局促地在这间狭小的房屋为她让道。

小屋一人居住正好,两个人就有点狭窄了,一切行为都被近距离放大,极易诞生紧密的联系。

德曼托静静看着她从壁炉前的木桶中舀出一勺清水,与刚还在他手里的新鲜松枝一起丢到吊锅中熬煮。

她知道松针的用处,她原本是居住在这处山脉另一侧的吗?

德曼托嘴巴无声张开又闭合,还是没能问出这个问题。

没有必要,她想说时她自然会说。

他能推断出那桶清水是她从外面庭院的井中打上来的,也知道她用这个吊锅烹饪了食物,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浓汤就是证明。

就算他不在,她也有能力能照顾好她自己。

“给你的,我吃过了。”岑玖将那碗盛在木碗的浓汤递给他。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望着那碗色泽乳白的浓汤低声道:“谢谢。”

岑玖嘴角抽了抽:“……不客气?”

这角色怎么道个谢都要用那么沉重的语气,把气氛烘托得和最后的晚餐一样。

这本来是玩家饥饿值下降她才去煮的,给他留一份纯属顺带。

在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岑玖把外面也看了一圈,由枯树林充当围墙的小小院落里设备俱全,不但有水井还有畜棚。

想到缩在小棚子角落睡觉的好几头羊,岑玖笑道:“原来这里后面还养了羊,可惜现在都在睡觉。”

这些受惊的山羊睡眠香甜,对玩家的呼喊回应只会抖抖耳朵,全然不当一回事,她伸手去碰就直接用头把她给温柔地顶了出去。

这段有点丢人的经历她就不说了。

“救助人送的,我并没有空闲时间去饲养。”木碗上热气逐渐消失,食物降至合适的温度,他才将碗端到嘴边,快速大口地进食。

“那你现在有了,”岑玖取下吊锅,这把火钳工具她是越用越趁手了,“你的日记我看完了,你的工作我去分担一些不是问题。”

“外面那些东西是会经常出现吧?所以你才说这里危险,想让我走?”

“嗯。”他都答应过她的,德曼托对此只能点头,尽管他心中亦有诸多疑问。

她真的能接受这里的生活吗?

“给我。”

思索间,一眨眼她就靠到了胸前,拿过他手中的空碗。

德曼托看着她用同一个木碗,小口啜饮着刚熬煮好的松针水,耳尖忽地一烫。

购买多一份餐具的事也不能忘了,还有……

她修剪圆润的指甲缝隙间无法避免地染上了漆黑的炭灰,一头没有任何束缚的长发也开始蓬乱起来。

再这样下去,德曼托可以想象到她的手迟早会开裂疼痛,头发可能会在哪天被烤得干枯曲卷,柔顺的光泽不再。

并不在意德曼托现在离开玩家去忙他自己的事,岑玖还在和那碗药水争斗,她算是沉浸式体验了一把突然喝一口滚烫热水是什么感受。

差点被烫吐。

和入口的辣椒一样,作为食药进口的疼痛屏蔽出错般消失了,幸好游戏里没有相关的判定,不然舌头高低要判个轻度烫伤。

也幸好这碗水离锅后凉得也快,也许有德曼托开门时灌进了一股冷风降温带来的功劳,岑玖后续没有再被烫到,顺利地喝完了这碗味道和现实完全一致的松针水。

游戏里饮下对症的药水后功效立竿见影,挂在玩家状态栏下代表受寒感冒的图标在闪烁几秒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总之她现在是满血复活——但还是不能出去,她没有合适的御寒装备,受寒带来的负面状态极其影响游戏体验。

守夜人小屋的资源有限,食材稀少且只有根茎块,连用切瓜砍菜来消磨时间的可能性都没有。

游玩节奏一下被拉得很漫长,玩家小小地反省了下,是不是她节奏过快而搞错了方向,游戏里这才没过三天呢。

不过这种被寒风封在屋里瑟瑟发抖的沉浸式无聊氛围确实有种别样的新鲜感,一些奇怪的念头在这种环境下突然就冒出来了。

睡够了吃饱了病好了,或许她可以用那小屋自带的工具刻个木雕,给她还没满级的木匠加点蚊子腿经验……

游戏越到后面,升级所需的经验就越大,从上周目存档继承过来唯一一个满级的技能也就是烹饪,是她几乎每天都有去酒馆打工日积月累堆出来的。

经她出手的食物效果显著,一顿饭下去能把血量与精力值回上限的一大半,就是现在的状况把状态回满也不能做些什么。

新手教程结束后,屋外没有再刷出过怪,玩家也没东西可打了。

现在除了睡觉到底还能干什么有趣?

灌进屋内的冷风打断了她的思绪,德曼托出现在门后,捧着一条洁白的毛巾,在他特意洗净过的手上散发着腾腾热气。

他没有合上门,用仅穿单衣的躯体堵住大部分风,模糊的雾气不停地往上窜,岑玖这个角度一时间还看不清他的脸。

“需要吗?”他的问话也让人云里雾里的,岑玖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要不要这条热毛巾。

坐回床上的玩家果断伸出双手:“要。”

玩家的清洁值还保持在良好状态,这个环境的天气很冷,水冷得飞快,也没有恒温浴缸,岑玖拒绝不必要的洗澡,那谈不上愉快。

但免费的热毛巾擦洗就不一样,不会受寒还方便。

她没有拒绝,德曼托感到思绪有种怪异的漂浮感,他觉得周身事物似乎并不真实。

其实她拒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的行为对一名陌生女性而言带有轻微的冒犯意味,他应该事先询问她再去执行才对。

可她不在乎,还主动向自己伸出了双手。

门扉再度闭合上锁,这是他多年以来养成的好习惯,但在此刻并非代表着安稳确定。

温热滚烫的毛巾放在她的手上,她非但没有接过,反而是疑惑歪了歪头,盯着他催促:“继续啊?”

岑玖的面前这位高大的男性呼吸一滞,微微隆起曲线的胸膛起伏弧度肉眼可见——这个角色因为她话语而紧张得不行,果然还是戏弄他来打发时间比较好玩。

他羞愤也好,恼火也好,情绪激动恰好是话题的开端,岑玖微笑着等待他的反应。

但上述玩家设想的负面情绪德曼托都没有,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沉默地半跪在她膝前,捧起她的双手。

他在用毛巾温热的触感,温柔地、仔细地擦拭着,像在对待一件易碎易破的贵重物品。

这份力道太过轻柔,以至于岑玖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痒意,这就有点让人不适了。

她抬起脚,赤足碰了碰他的大腿,不满道:“用点力,你这样要擦好久,我是什么布丁吗?”

德曼托藻发下那抹翠绿闪过一丝疑惑,停下手中动作重复了一遍这个代表食物的词汇:“布丁……?”

岑玖突然想起这游戏里的布丁含义好像还相当原始,指的主要是用动物血液制成的咸口食品,和现代原料以鸡蛋砂糖为主的甜点大不相同。

这个比喻一下就诡异了起来。

她若无其事地点头,糊弄过去:“对,用点力好吗?”

“嗯。”德曼托垂眸, 继续手中的动作,不过这次力道正常了许多,虽说擦得还是一样慢。

但岑玖感到错觉并没有消失——自己在他眼里不太像是人, 而是一种需要清洁的器具。

德曼托这时就像一个没有植入回应主人感情程序的无情机器, 现实里智能度不高的管家都比他像个人。

他身上属于活人的局促感不见了,或是说被他隐藏了起来, 岑玖对此略有不满。

类似的反应, 她在上周目的拉斐尔身上见过。

说来巧合,这两人都是开局因剧情和玩家高度绑定、点击就送的角色,还多少都和宗教沾边,性格也有相似之处。

可惜拉斐尔好感度高成那样最后还是和玩家翻脸了,热心善良的冒险者为了避免他坏事,只好忍痛把他关起来。

玩家对这个选择问心无愧, 她确信打出了奇怪的结局和这个分支并无直接关系。

德曼托剧情地位特殊, 建模好看,言行古怪,浑身上下充满矛盾点,完全是在勾引玩家来敲打他不是吗?

相同的戏码她不想体验两次, 尤其是在同一个游戏里。

这次, 玩家可没有热心善良冒险者的身份限制, 她要玩点全新的内容。

比如帮这位喜欢欲迎还拒的角色认清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别在家里给她摆出一脸臭脸, 他这身板表情太严肃阴沉太有震慑力了,玩家很不喜欢。

“在这里好无聊, 周边的树木都是枯的,鸟都不飞过来。”

岑玖抱怨的语气漫不经心,她观望着自身的沾灰的指尖一点一点被清理干净:“德曼托, 你平时会做什么好玩的事打发时间?”

“会保养工具,缝补衣物,提前准备回来休息时要下锅的食材……”脏污转移,毛巾完全的洁净不再,德曼托更换翻到干净的一面,清洁的速度在谈话中加快了些许。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眸半阖,手指不耐烦地动了动:“这种事情常做就不叫乐趣了。”

一切都是为了游玩的乐趣,心情的愉悦。

“……为了生活稳定,这是必须要做的。”德曼托淡然道,“你没有做这些事的必要,我来就好。”

又来了,明里暗里对玩家表示抗拒。

“什么叫没有必要?这里有两个人,我——”她从已变得温凉的毛巾抽出恢复洁净的双手,指着他的鼻子,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愤怒。

“和你。”

柔软的指腹在触碰他的脸上的伤疤,轻佻的痒意从右眼传递到鼻梁、下颌……最后滑入被衣领遮挡的喉结,重重留下刺痛与掐痕。

属于她指尖的触感消失,德曼托终于反应过来,身躯后仰,试图躲开她双手后续可能施展的恶作剧。

她的语调在轻快地上扬,对他迟来的闪避相当满意,嘴角勾起恶劣的微笑,质问他:“你不是会拒绝我吗?怎么刚才上来就给我跪着擦手,你在想什么?”

他这点象征性拉开的距离,她不用迈出半步,便能轻松弥补上。

熟悉的钝痛与生来首次体验的奇异触感共同传来,高大的男人顿时全身落入陌生的僵直中,双膝跪地蜷缩身躯低首,他暂时失去了辩解的余力。

不同上次无意的摔坐,这次她是故意的,没有意外,目的明确,抬脚一点一点地精准碾压。

她在重复不久前他的台词,“太近了,你离我太近了。”

越是加大力度,越是能感受到他的诚实的反应,脉搏在跳动,弹跳强而有力。

岑玖在回敬他刚才的举动,把他也当作一件

物品,不过是她不需要留情面的物品。

守夜人工作带来的习惯让他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闷哼,岑玖加重了力度,脸上笑容的弧度在扩大:“你是故意的吗?说是的话,我可以原谅你。”

“……你这样是不对的,快停下——”德曼托几乎是从喉咙挤出这句话后,弱点被她践踏在脚下,遭受着她残酷的玩弄。

人生首次遇到这种事,他还在幻想用口头对话就能制止这场荒唐延续。

若是他想,光是他身躯投下的阴影,便能将岑玖完全笼罩在其中,但他不想用任何会导致她受伤的行为去反抗。

他救助她,不应该和她起冲突。

“答错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岑玖不喜欢他这个几乎和上周目那位神职者一样的答案。

终于到了说出经典台词的机会,玩家发自真心的笑是掩盖不住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这是在期待什么?”

——因为这不是伤害他的行为,她没有在伤害他。

德曼托能感受出来,这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恶作剧,她在宣泄着心中的不满。

但这些话说出来绝对会加剧她的行径,不能说。

“够了……快停下吧……唔!”低声喝停,竭力忍耐的他手上青筋绽起。

就像他面对镇上扔石子的孩童,只要快步躲开,不要给任何他们想要的回应就好。

德曼托说完的下一秒,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他估对了对象,却估错了场景。

这是一个密闭的,仅有她与他的狭小空间,他无处可躲。

他是她现在唯一的乐趣来源。

没有经验的他怎么敌得过经验丰富的岑玖,抓紧他话语的空隙碾磨的力道一轻一重,他的血条很快清零,颤栗着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疼痛与畅快后是空白的思维,好凉,好失职,他诘问为何自己没有忍耐过去?

德曼托颇为狼狈地仰起头,石木吊顶似乎在旋转,他的世界模糊不清。

她用得如此的熟练,又是把他当成谁了吗?他不该继续助长她这样的行为。

由他擦净的双手,在揩去他眼角的泪水,岑玖由衷地微笑:“谢谢你德曼托,这下我开心了。”

出乎玩家意料,没有面如死灰,没有继续哭泣,没有恼羞成怒,他恢复到初见时的平静,语气淡然地提醒:“会弄脏,下次不要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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