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由于今天的夜巡工作早早结束, 所以后续的休息时间变得格外宽松。不用去思考生存的问题,玩家有大把时间可以去在这间阻隔黑暗与寒冷的小屋中慢慢地想,随心所欲地拖延。

岑玖慵懒地瘫在桌面,手腕微动,蘸饱墨水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了一只线条潦草的蓬松圆球。

她沉浸在发呆冥想的放松氛围中, 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门扉悄然推开了一线, 又轻轻闭合上。

关好门,赫塞擦了把鼻尖冒出的汗珠,转身走向院落中的另一处光照来源,像是悄声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她似乎在烦恼写信的事……?”

破空声落下, 木头应声裂开, 德曼托把劈砍处理过的木柴垒到屋檐下存放, 短斧掷入树墩,站起拍去身上飞溅的木屑, 深深呼出一口雾气,一言不发地朝他望来。

德曼托与赫塞一致只穿了室内活动的单薄衣物, 德曼托只穿那么点是因为习惯了寒冷,深知自己劈柴后会发热出汗,而赫塞只穿那么点是因为看到了前者没有穿, 所以也跟着不穿。事实是赫塞做对了,光是喂羊,他就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别说是更需费气力的处理木柴。

二人的身型没有了厚重外套的遮盖,对比更为明显。

不需有垫脚的台阶,这人光是站直朝人看来,赫塞便感受到了身高上的压制。

自己明明不是对身高敏感的男人……

赫塞摇头,想把这些没由来的攀比甩出脑海。

“你喂完羊了。”德曼托不对他的举动作出任何点评,淡淡地陈述着赫塞完成了家务的事实。

“呃、当然,喂羊这种事很简单,我怎么可能会搞砸,这是你的油灯。”赫塞尽可能回答得体面,一边把油灯物归原主。

德曼托沉默地接过油灯熄灭放置墙根角落,他似乎并没有结束户外活动的意图,哪怕已经劈了一大垛柴,忙出了一身汗。但他似乎也没有打算继续劈柴,而是长时间一声不吭地、从上到下地盯紧了赫塞。

德曼托是在打量、审视,赫塞不太适应,放在以往,自己大可以直接甩脸色骂人,但经过那个女人的三次修正锁喉后,无助的他是在这里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地位。

他才是外来者,赖着不走的需要被人警惕的外来者。

“……我是想问,她有与家人写信联络的习惯吗?”

赫塞绞尽脑汁地翻找话题,视线乱转,最后落在紧闭的窗户上,心里紧张地想:他们在这里说话,她在里面应该听不到吧?

德曼托平静地望着他:“你要问的只有这个吗?”

“……我还没有向她道歉,她到底叫什么名字?”赫塞感到自己的内心被看透了,他重复起自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除了与她相关的问题,你还有吗?”

赫塞一时想不出与她无关的问题,哑口无言。

风雪呼啸,莽撞的贵族少爷慢慢冷静了下来,也听到了对面男人低低的叹气,与家中兄长听到自己闯祸打架消息后的无奈叹息极度相似,带着包容与无奈。

西奥多尔是以什么身份为自己叹息的?凭他比自己年长比自己老吗?

赫塞觉得这只是原因之一,其中还有更复杂的感情是他没有体会过,无法辨别出的,这令他的心底产生出了想要质问的躁动。

德曼托出声打破这段尴尬的僵持,目光移向树墩上的斧头:“你会劈柴吗?”

他问得很微妙,是“会不会”而不是“劈没劈过”。

教会有发煤炭等燃料,但对于这个偏远的据点,始终不如就地取材来得便利。

“看过——在以前,不是现在。”赫塞的脑子突然上线,感受到了德曼托留给自己的那点脸面,主动靠近那把短斧,沉气稳稳拔出。

作为贵族的子嗣,他自然不需为生计亲力亲为,但也不是没见过领地上佣工与农民的干活。

赫塞就是那个带着平民闯入自家领地私林,让他们捡枝柴回家烧的孩子王。

斧刃在守夜人的定时保养下始终保持着便于劈开木柴的锋利,赫塞握紧这个工具价值更胜武器价值的铁斧,心中的自信喷涌而出。

“我练了至少有十年的剑,它们看起来有共同之处。”

赫塞脸上浮现倨傲的笑容,他不认为自己会比德曼托差到哪去,他确信自己还年轻,有更大的成长空间。

西奥多尔只是一个巡查武器都只用铁铲的村夫,真的能保护好她吗?

与赫塞这种稚气未脱的青少年独处,德曼托的情绪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稳定,他选择无视赫塞的过于刺人的自傲,在树墩上摆好待劈开的圆木,从容询问:“奥尔特加少爷,你多大了,十四还是十五?”

掂量工具,找到称手点位,深呼吸一口气,赫塞运力劈下,丝滑将圆木劈分成两半。

“我十六了。”成功的体验是令人愉悦的,赫塞爽朗一笑,主动与一旁见证自己成功的守夜人拉近关系,“你可以叫我赫塞,德曼托。”

“赫塞,”德曼托没有推辞,不再使用敬称,“你太过年轻,你的家人在派人寻找你。”

“你们是在镇上遇到找我的人了?!”

一听到相关信息,他便急躁起来,劈柴动作一下被分心,斧头尴尬卡在木中,他只能“哐哐”带着卡在木头上的柴狂敲,震得虎口发麻,总算劈开了半块圆木。

德曼托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急得原地打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赫塞又慌又急,出了一身汗,寒风吹过卷走体温,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哆嗦:“我就知道……”

“放心,我们没有告诉他们你的消息。”看不下去他的慌张,德曼托出声打断,“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我就是不想待在那里,他们居然又商量着要把我送去修道院!到底谁要去啊!!”一提起与家人的关系,他崩溃地尖叫起来。

在修道院长大的德曼托皱眉提醒:“小声点。”

也许阿玖早就在里面听去全程,但没有预兆的尖叫还是太过伤耳了。

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可能会吵到里面的人,赫塞紧急闭嘴,讪讪一笑:“哈哈……”

他重新挥起手中斧头,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嘴也没停下开始套德曼托的信息:“你刚才问了我的年龄,你的呢?你替教会做这个工作多久了?”

其实赫塞更想问的是不在场的那个,但直觉告诉他这人肯定是不会透露任何关于她的信息,正面问不行,侧面问的也不行。

但两人越是不说,赫塞就越想知道。出于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好胜心,他不想放过这两人的任何信息。

“二十七,这个工作我做了三年。”德曼托看他劈得越来越歪歪扭扭的木柴,拾起垒在一边。

也许两人认识了三年以上,但那个村姑绝对比德曼托要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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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塞很满意这个信息,点点头,继续查户口行为:“看你的名字,你不是艾尔人吧?”

“我的长辈是南内海半岛到公国的移民,我的母语是维亚语。”德曼托早已习惯有人拿自己的名字当话题。

一斧落下,又一块木头被斧刃劈开。

“那她就是艾尔人吗?”赫塞图穷匕见。

“你劈柴的姿势存在多余的动作。”在试图回避一个问题时,强硬地转移话题是德曼托惯用技巧。

这个技巧对岑玖不管用,但对付赫塞倒是刚好。

“哈?怎么可能!”对自己剑术技巧格外自信的赫塞注意力立刻转移分散,当即气得炸毛,“你又懂什么?!”

除了那个村姑出现时,德曼托永远都是一副表情,他真的有除她之外喜爱的事物吗?又有什么资格来指使他?

“斧头不是剑,木头也不是剑靶。”

德曼托取过他手中的短斧,重新摆好一块待修整的木头。不同于之倾向速度的劈砍方式,这次德曼托采用了更为精湛的技巧,落下时的斧风凌厉程度几乎要把一旁的赫塞的脸刮伤。

赫塞看出来了,德曼托是在模仿自己刚才的动作,握柄的位置,举起的角度,都与自己一致。少数不同之处就在于他的发力部位与姿势,都更为省力精巧。

演示完毕,斧刃深深没入树墩,把手却仍在嗡鸣颤抖。

“我也至少握了二十年的剑。”

忆起往事,德曼托的眼眸深邃无光,锁定脸色发白的赫塞。

无须多言,赫塞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我比你更了解,有更深的造诣。

“我想你清楚,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你留在这里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可以教导你战斗方面的技艺,前提是……”

德曼托视线从墙壁移回自信心大受创的贵族少爷身上,发出最后通牒:“赫塞,改掉你的坏习惯,不要再做让她感到困扰的事,做不到我会送你离开。”

他稍稍学去了一点她的强硬,不想再让她花费额外的心思去应付这个不着调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

赫塞没有拒绝的理由, 也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知道了……”

听到这里,岑玖便能知道不用再旁听下去了,她指尖捻转, 在卷好图案与文字比例约是七三比的信纸后, 起身走向室外。

一推开门,女巫的使魔随即落到玩家肩上, 使用鸟爪灵巧抓稳她要寄给克莱门的回信, 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的脸,再“哔呱”叫唤一声展翅飞走。

渡鸦的大嗓门动静不小,德曼托闻声立刻过来查看情况,撞上她直勾勾抱怨的眼神。

“德曼托你好慢,还没忙完吗?”

按照过往日程,接下来应该是玩家的外语学习时间, 德曼托应该要把自己洗干净, 换上睡衣,和她一起坐在床上。

如果不是多了一个赫塞在场,二人大概率还会用更亲密的事情去填补漫长的冬夜。

德曼托没有与第三者分享隐私的癖好,在不完全确认环境安全与彼此状态的合适程度前, 他是不会去索求岑玖的触碰。

比如现在, 他出了一身冰冷的汗, 她绝对是不会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拥抱。

他喉结滚动,克制下想要把拥她入怀的冲动, 回应她:“很快,我这就去, 不要着凉了。”

进入口是心非状态,他废话就会多起来。

岑玖没拆穿他,只是微笑看着他走进另一扇门, 才转身闭门,隔开室外的寒风霜雪。

她提起壁炉边上放置的酒瓶,感受手中陶瓦材质的瓶身粗糙且有些烫手的触感,拔开瓶塞趁热喝了一大口。

酒并非是真正的暖身驱寒良方,但它产生的温暖错觉足够让它成为这个寒冷时代最畅销的饮品之一。

岑玖喜欢这种游戏里角色状态醉醺醺但玩家实际脑子再清醒不过感觉,刺激感官的不受控感实际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温暖的热流充斥着全身,空气开始发闷堵塞,她随手打开紧闭的窗户,趴在窗台上:“赫塞,你还在忙吗?”

她知道他在忙,他还在不停地制造“梆梆”劈柴的噪音,很难不引起旁人注意。

“你怎么突然把窗打开……!”

正好闷闷不乐,尝试用高强度劈柴缓解情绪的赫塞匆忙停下手中动作,他转过身背对她,狼狈擦去脸上不断冒出的汗珠。

他一身汗的样子并不适宜见人,尽管再不堪的样子她都见过,但他刚才可是看见了,德曼托走过去见她前还特意整理了稍显凌乱的衣襟头发——他怎么能输给一个山野村夫!

……对,绝对不是因为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而是他不想输给一个爱教导的村夫而已。

等他简单打理过自己的外表,做好心理建设转过去面对她时,赫塞闻到了与室内暖风一起传来的辛辣酒气,正是她身上传来的。

赫塞对饮酒这件事一直是灵活的中立派,他不喜欢父亲那种严苛到只能在仪式与重大宴会上沾几滴酒的习惯,也不喜欢把饮酒当逃避的方式,饮到失去意识烂醉如泥。

但看到眼前人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袍,浑然不觉外面灌入窗口的寒风,他还是忍不住心跳一滞,从“她怎么只穿那么点”联想到一些酒鬼被人发现冻死在外面的传闻。

他“啪”地一下合上了半扇窗:“这么冷的天你还喝酒喝成这样!不怕出事吗?!”

她靠过窗台的另一边,用侧面对着他,垂眸轻轻叹了口气:“什么啊?我就是想通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岑玖之前试过多喝了几瓶酒,也许是因为需要喝酒解闷的夜晚并不多,玩家次次喝高了都会触发德曼托的底层保护机制,直接给她抱到怀里或者床上,护得死死的,生怕她因为醉酒状态引发什么安全问题。

现在两人总算分开了洗澡时间,她大有机会在房间里独自多喝几瓶,享受一下难得的单人品酒环节。

独自一人在安全密闭的房间中偷喝的感觉就是和两个人一起喝不一样,喝够了再吹风透气的感觉更是好极了。

她的侧颜被框在粗糙窗框中,像一幅会被珍藏在卧室的肖像画,充满浓烈的道不明的情绪,赫塞目光下移,尽量不与这幅极具感染力的肖像画产生对视。

他同时也察觉到了她的状态因醉酒导致不太对劲,她对自己的语气实在是太温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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