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玩家显然错估了这里环境的安全度,即便旁边就是友好角色的住宅,即便冬日的阳光投在这片区域,雪面上影子是呈现清浅的蓝色,黑暗无所遁形,但这里依旧是刚发生过一场摩擦冲突的街道。

——第二次冲突即将在此展开。

回头望去,岑玖看见了刚才被她砸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们身后站着几个成年人,数量虽说是稀稀拉拉的,但一眼扫去至少也有三个,手中拿着简朴的农用工具,在丢雪球报复中给自家孩子撑腰是足够了。

只是他们望向玩家这边的眼神不像是丢个雪球就能结下的仇,蕴含震惊、痛苦、厌恶,岑玖愿将之形容为“出门给孩子撑腰结果真遇上了仇人”的眼神。

“真的是你……”

为首的男人开口就是带着小镇口音的正宗维亚语,一段沉吟后对着德曼托一顿怒骂:“你怎么还敢欺负我们的孩子,混蛋?!”

充斥真实感情的话语十分能调动起人的情绪,男人的辱骂激起身后居民同伙的一片喝彩。

“我看他是忘了自己做了什么!”

“镇上的事情也是你引来的吗?你这个灾星!”

“滚出去!!滚出我们住的地方!”

……

乡间脏话骂得相当难听,尽管像是避讳似的一个名字都没提,但显然都是冲着一边的德曼托而来。

玩家似乎和隐形了一般被这些氛围组忽视了,可是局面混乱失控的趋势在所难免。

听这些内容,居民也是对教会与领主卫队配合的封锁有多不满,混在其中趁机发泄出来。

不应该再放任这些人继续骂下去了。

岑玖看向一边的德曼托,他依旧是沉默不语,但她感受到他的手在背后悄悄轻推了一把示意——你先走。

看在孩子也在场的份上,这些家长再过分也不会过分到哪去。

但玩家可不怕这个,她只怕自己不能自由行动,只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况且她还什么事都没弄清楚呢,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在众人几乎是拥有实质性重量的怨恨目光中,她向前迈出半步,伸手将高大的男人挡在水平举起的手臂后,义正辞严高声喝止:“等等,这分明是你们孩子先丢石头砸伤了德曼托,我只是帮他反击。”

她唯一后悔的事是提前把德曼托脸上的血给擦掉了,那个视觉效果看着就很能唬人。

德曼托怎么如此能吸仇恨,如果这是一个经典的战法牧角色扮演游戏,那他一定是能做当之无愧的防御职能……比如不苟言笑但心地善良的圣骑士?

即将开始的争端中,玩家在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绪,无它,只因这是一场能预见双方结果的争端。

岑玖不认为自己是连一个无辜的人都不能从这些拿草叉的居民中保下来,这又不是跳个半米高的阶梯都能把玩家摔死的上古老游戏。

看到玩家挺身而出,这些居民的反应相当奇怪,近乎是同一时间噤声,像是怕冒犯到当事人一般,打量的眼神也是闪烁游移,根本没几个敢正眼看她的。

“呜呜……就是她,是她丢雪球到我身上,好痛呜呜哇哇——”

除了小孩,只有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见终于轮到这个制霸打雪仗的暴君出现,立刻哇哇大哭想要家长讨回真正的公道。

哭得不错,己方证人居然在对面。

孩子哭得越惨,岑玖的笑容愈发灿烂:“听到了吧,这和德曼托无关,你们骂错人了,有事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谈。”

“……你又是谁?”

被自家的孩子拆台,好好的围攻对象分散成两人,氛围也让孩子的嚎啕大哭给哭没了,对面的家长顿时也是有点绷不住脸,憋了半天才憋出下一句话:“我劝你离这个男人远点。”

“为什么?”看在这些角色的恶意只针对德曼托的份上,岑

玖很有耐心地给了他们一点好脸色看。

为首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她的脸色,又与身边的同样是成年人的家长面面相觑后,最后嗫嚅着说:“……只要跟他走得近,肯定是不会有好事发生!”

充满谜语的温馨提示又来了,岑玖觉得这个游戏的路人对玩家的态度还是太友善了点,容易让一些有良知又不多的玩家很放不开作死的心态。

既然这边看着又不想给答案,玩家只能把问题抛给话题的当事人,她扭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高大男性,疑惑发问:“真的吗?”

仅有他能见到的角度,德曼托看到了她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局面全然被她掌握在手中,她很安全,这些居民理智尚存,不会波及无辜。

“抱歉。”他再次道歉,声音相当平静。

平静的日常即将被自己亲手戳破,德曼托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恐慌,而是了然与解脱。

“我一直在赎罪,为那些因我而失去生命的人。”

作者有话说:一放假就困得断断续续睡了十二小时以上,还好死线前保住了日更这章部分用了语音输入也许有比较奇怪的虫没检查出

德曼托是很敬业的一个扫把星(?)……还好岑玖命很硬

德曼托·西奥多尔, 一个可怜可悲的男人。

——这个角色小传的介绍不对。

岑玖觉得被制作组搞出的谜语人角色兜了一圈也没得到正经信息的玩家才是最可怜可悲的。

制作组撰写的破简介在引导玩家可怜他,那谁来引导别人可怜可怜被他溜的玩家?

一想到这个,岑玖忍不住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嘶……”疼痛的气音从咬紧的齿缝中漏出。

夜色昏沉, 守夜人小屋照旧亮起温暖的灯火, 德曼托额上布满冷汗,因蹙眉动作而聚拢的汗珠不堪重负划过脸颊, 于火光中莹莹一闪, “啪嗒”一声落在大腿鼓起的肌肉上。

简单的清洗过后,他需要处理全身各处的伤口,此刻除了下半身的一条短裤,为了方便她查阅伤口……德曼托未着寸缕。

紧闭的门窗外是呼啸的寒风与化不开的浓郁黑暗,壁炉噼啪作响燃烧正旺,单一的光照来源永远无法彻底照亮这间小屋狭小的空间, 更无法永远照亮二人相贴的那部分肌肤。

这本应该是个温馨如故的工作之夜, 但很可惜,岑玖现在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玩家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需要实操技术挑战的清创小手术,她相信等这个小游戏完美做完,一定能给她的【急救】技能加不少经验……

尽管这个技能聊胜于无, 绝大部分场景下玩家可以靠喝药把血喝回来, 对游戏角色展现医疗素养的机会十分有限——《生之尺度》是一个平和的游戏, 除了关键剧情的外,几乎没有任何需要玩家被动进入战斗的情况。

但你依旧可以没事找事, 比如像手下这个身高远超平均线给了他自命不凡的错觉,让他喜爱往事件旋涡中跃去的男性角色。

“别乱叫。”她眯起眼, 单手按下他发颤的手臂,指腹的细针捻动,银芒一亮, 精准挑出伤口血肉中混合的碎石。

这是一条擦过他左臂大片肌肤的皮肉伤,被铁器划破的皮肤翻出鲜艳的血肉,创口面积不大,但长。

原本色泽应像是饱满成熟的石榴天然绽开那般艳丽,可惜那个居民的草叉攻击只是一个开端,要不是玩家反应过来拖着他跑,按照他呆站原地不动、默默承伤的反应,她多半就要给他收尸了。

银松镇的居民真是团结热情,复刻了帮玩家打击药商安东尼时的场景,硬是追了她们一路,直到玩家跑出小镇入口方才脱离了追击范围。

岑玖拖着半死不活的德曼托走了一路,总算在天黑前回到了苦泉镇的安全点中。

一个特殊事件似乎就这样结束了,没让玩家乃至任何一个角色感到满意。

“你是笨蛋吗?”她没好气地说,“现在知道会叫了?”

直到现在,岑玖才从他口中听到确切的声响,在此之前他安静得像一具不能再进行任何对话的尸体。

冷战终于结束,是她胜利了,她现在可以随意羞辱德曼托这个败者了。

岑玖到现在还无法忘掉那时的场景,说完那句“赎罪宣言”气得为首的男人送了个草叉攻击后,德曼托就一声不吭地低下头护着脸,宛如一尊陷入苦思的雕像。

别说是应景丢石头砸东西的居民,玩家都有点想往这个家伙身上丢东西了,并且自信押注她是第一个能把他砸出声砸哭的。

可惜玩家不是银松镇的居民,她只是个被波及的同行者,对德曼托进行投石行为完全没有增益。

好吧,谁让她打定主意要当个好人呢,只能救下德曼托回家关门再算另一笔账了。

“唔……”清楚不管说什么都无法避免岑玖的怒火,德曼托知道她现在最想听的不是道歉,只能配合她的话语又哼唧了几声,盈满水光的双眼视线无处可落,只能可怜地盯手臂其余部位细碎的伤口。

他在心虚,心虚今天发生的一切。

经过烈酒浸泡再火炙的医疗用具用法原始粗暴,清创的过程并不好受。

德曼托并没有因连续不断的疼痛而开始感官发麻,堆积的痛楚反而使他越发清醒,也愈发清晰感受到他还存活人世这一现实。

他垂眸看着身旁正全神贯注俯身靠近的岑玖,感受到她重重喷洒在皮肤上的气息,眼睫轻颤。

“好了。”

玩家重重呼出一口气,需要调动全部注意力的找茬小游戏结束,手中器材归位,散漫地往后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揉了揉有点视野有点恍惚的双眼。

“药膏自己涂。”看见界面上的大额经验到账,她随即把剩余的步骤丢给了德曼托自己处理。

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戳得乱颤乱叫的小游戏还是不太适合她,来一次就够了,再多来几次她才不干。

只是拧开盖子,那股浓烈的辛辣气息便呛得他双目眼眶开始发红落泪,他声音沙哑道:“……这个药膏的刺激性很大。”

他本以为自己能像以往一般顺利清理伤口,记忆中的自己总是单独一人处理好身上的伤痕,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协助,但此刻心中愈发浓烈的酸涩没忍住冒了个泡——这似乎是他记事后的第一次因处理伤口而抱怨。

不为什么,只是偶尔想告诉她自己真实的感受。

“活该,这是你应得的,不用就还给我。”岑玖听不得他这个反应,即使这个过于实诚的评价带有示弱求垂怜的意味。

她还气在头上,气到想要把他扫进垃圾堆的程度。

“我会用。”生怕她伸手要过来亲自取回,德曼托赶紧出声表达立场。

这份对创口刺激性极大的药膏不仅是她亲手递过来,也是她亲手熬制的,是她关心的证明。

冰冷的药膏在指腹化开,被均匀涂抹的创口传来的先是冰冷,再是凉到灼热刺痛的错觉。

这是她给予的惩罚,不用忍耐所有反应。

德曼托因痛蜷缩起身躯,与她一同倒在被褥上,像一条垂钓者身边濒死挣扎的河鱼,不在乎身上的或深或浅的伤口,颤抖着向她依偎过去。

这本应是让她开心的时刻,但由于他的身高过高,反而显得不伦不类,更像是求偶不能自控的雄兽试图接近心仪的目标,将她悄悄圈在怀中,对她低下头颅等待检验。

岑玖打了个喷嚏,双手抵在他结实又不失弹性的胸肌上,硬生生拉开了一段令被褥充满皱褶的距离:“滚开,你身上一股药味。”

其实她并不讨厌这股药味(这可是玩家自搓自用的药),只是随口一说发泄心中不满。

“阿玖……”他停下动作,像一条听到主人命令不得不得停在原地的大狗,望向她泛着水光的眼神就是泄露他真实情绪的尾巴,不停地摇晃在身后扫来扫去。

勾得人类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把,截停这条活力充沛的尾巴。

很多时候,德曼托的情绪都控制得很好,细腻敏感的心思全都藏在那副冰冷皮囊之下,表现出的反应永远是一脸淡漠的模样。

只不过深入了解后,岑玖发现他的演技实在是太差劲生硬了,伪装的冷静不像冷静,更像是让人容易牙和拳头一起痒的冷血。

就算是后来发自真心的笑,也只会像是冬日的阳光那样苍白浅淡,给人的印象远不如他黑着脸闭嘴不谈时来得深刻。

看着他远超平时表现的生动表情,岑玖觉得怪眼熟的,但她想不起在哪见过了,也许是网络上的一些宠物迷因?

想起毛茸茸,她心里顿时一软,但可爱的是毛茸茸的动物,又不是德曼托,为此消火是不可能的。

她口吻轻飘飘地说出了句经典台词:“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经验之谈,岑玖不会再让这个可恶的谜语人成功用色相转移话题。

“嗯。”德曼托很听话地眼眸半阖,视线落在虚无之处。

他倒是不在乎眼睛的去向与可能成为盲人的命运,失去视野在这种工作下他只会很快死亡,用生命提前完成赎罪解脱。

但阿玖会怎么看待他的死亡呢?雪屑般轻贱的生命真的值得她为此亲自动手吗?

德曼托清楚,她今天救他回来,不过是履行她担当起他生命的职责罢了。

他早已宣示过这条命属于她,所以她才会对他今天擅自决定他自己的命运感到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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