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它没说话,伸手想要取过拐杖,结果杖身在她手中纹丝不动。

“嗯?”她笑起来像尝到蜂蜜甜美滋味的掠食者,含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它。

薇佩尔有点恨秒懂她意思的自己,它颇为不自在地再把盖住大半张脸的兜帽往下扯了扯,以掩盖那张因情绪上涌导致发烫的脸。

做好这些能舒缓不自在的遮挡后,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量回答她:“……谢谢,这是我需要的。”

她果然在它回出合适的回应后松开了手,薇佩尔听见她似乎是在憋笑:“嗯嗯,薇佩尔你真是太客气了。”

它才没有在和她客气,是她先故意捉弄它的……好吧,无论做什么都是会败在她手下。

但意识到自己的愤怒也是取悦到她的一环,薇佩尔没再轻易表现出与她置气的回应,而是沉默地站起身,到窗帘后透过窗户观察着外界的动向。

“他们走了,还要——”望着那群鱼贯而出的卫兵,它提示玩家。

“叮铃铃!”同一时间房间内服务铃也发出了来自维奥兰的提醒,打断了薇佩尔的话。

“嗯,是时候该出去了。”不知道她是在回应哪一个。

……它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一点好事都没有。

经过嵌挂在墙上的摇铃,薇佩尔侧身抗拒这件完全不懂看情况的纯正工具铃。

单方面表现完厌恶情绪后,它看见了在门前等待自己的岑玖,还有听见她目睹自己行为后发出的轻笑。

“薇佩尔你真是比铃声还要及时。”

垂下的大片兜帽布料遮挡住了她说话时表情,但薇佩尔能想象出,她说这句话时绝对是拥有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一想到那个画面,它就感到浑身不自在,连带着回应也变得别扭起来。

“哼……我不单比那个铃铛有用得多。”

*

经过领主卫兵强硬的问话搜查,原本下面还算和谐午餐讨论时间提前结束。

绝大多数朝圣者都更愿意回去房间看一眼自己的行李有没有被顺手牵羊。

哪怕这些守卫表面看着还算好声好气,那也是信徒用流血换回来的,除了主谁能知道他们私下在打什么谋算?

朝圣者们实在是信不过这些至今也没给出一个交代的守卫。

也有少部分没有立刻回去客房确认的朝圣者,但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出于信任,而是对这些领主及他的亲卫厌恶到了极致。

这些看法更为极端的朝圣者继续聚在大厅的一角,约有十人,围绕在由两个方桌拼合而成的长桌边上。

听着外面卫兵离去时发出的钢与铁动静,她们用交流发泄着自己不满的情绪:

“一群自以为是的异教徒!”其中一名朝圣者一拳砸在桌面上,淡红酒水从木制杯壁中跃出几滴,洒在桌面上。

“冷静点……”看着同伴发动桌面大震动,坐他旁边的朝圣者按下他试图再捶几拳的大臂,“我们都可以彼此作证清白,就算他们想污蔑也难。”

“不要把这些异教徒想得太善良了,他们可是用借口对无辜之人赶尽杀绝的存在。”尽管信仰一致,但总会有人持相反观点,“审判官到来的事我们早在之前就亲眼见证过了,但怎么至今都没有再见过他的出现?”

“你是怀疑——”

“是啊,也许审判官被他们绊住了脚,他们就可以在镇上取代教会……”

谈到这里,朝圣者们纷纷低头沉思,没人想否认这个糟糕的答案。

这不是适合大声讨论的话题,哪怕是在这个口碑不错的旅馆中。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断,这种事情在这片大陆上频繁发生。

朝圣者们对吕萨斯一家闹出的事观感差到极点,再加上埃泽哈里山脉地缘特殊,对这里特有的消息也略有耳闻。

——这里归属一名信奉异教的领主,本来就在皇室敕令异教区域内,推行异教仪式。

“万一真是这样,那么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不知是谁忧心忡忡地发问。

没人在乎问这个问题的人是谁,因为她们每个人心中都一样疑虑,气氛一时间变得更为沉重。

“怎么做……?”一听这话,那个暴脾气的朝圣者蹭地一下站起来,“当然继续留在这里啊!”

能和这位朝圣者聚在一起的自然都不是什么愿意与异教领主退让的信徒。

“我们要是离开,这里的圣临节岂不是再也不会变回我们的圣临节?”他说了一个令在场信徒都难以抗拒的理由。

想通这个利害问题,后续是清一色的附和,玩家已经没有能继续留在旅馆听下去的必要。

远离重新变回嘈杂的旅馆,一阵寒风吹来,岑玖习惯性按紧了猎猎作响像是要被掀起的兜帽。

她看向一边同样抬手整理头部装备的薇佩尔,忽然问出一句:“你参加过这里的圣临节吗?”

不管是现实还是游戏,节日总是容易触发一些特殊事件的发生,当然,把节日当成话题用也一样。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我连续两年都有过来……”薇佩尔没有细说那个记忆中开始模糊的重要节日,那时的自己出门还较为频繁,“没什么稀奇的,我更想看到点新的东西。”

游戏主角当然是拥有经历过这片大陆重要节日的设定,但岑玖没见过:“是吗?但我还没见过这里的。”

失忆的设定真好用,能让她更理直气壮地和薇佩尔唱反调。

“……你不是这里的?”薇佩尔这才发现,它似乎从未问过她的来历,倒是她差点要把自己彻底摸清楚了,自己每次说话都被她牵着鼻子走。

“现在是,我很期待马上这里要来的圣临节。”岑玖略过这个问题。

主角的背景来历成谜可以说是和这个游戏主线一样的让玩家摸不着头脑的谜团存在,全靠她现编现定,出门在外身份全是自己给的,那当然是谨慎选择一个既符合她心意又泛用性最好的了。

玩家没给炼金术士继续询问身世的机会,开始缠着它问个不停:“薇佩尔薇佩尔,快说说这里的节日到底是怎么样的?又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

……真麻烦。

“那说来话长……你真要听?”薇佩尔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看她因好奇而闪闪发亮的双眸坚定拒绝的话怎样都很难说出口。

“嗯嗯——”她点头,抓过它的手,有着它不说就不放手的气势,“快说吧,我就要听你说这个!”

为什么它会沦落到给一个把自己害这么惨的人说自己人生故事的地步啊……

薇佩尔沉重反思。

……

“我不用这个,你自己喝来暖身……”薇佩尔礼貌拒绝岑玖袭来的一壶酒水,也不知她是怎么闷声不响地在身上带了一壶未开封的酒。

她的语气听来很遗憾:“好吧,我还以为你说那么多口渴了。”

它在这段至少十分钟的路程上几乎没有中断过讲述。

岑玖知道这种涉及民俗节日的对话可能有很多编剧水字数的成分,她也没想到一向对玩家爱搭不理的薇佩尔能一口气说出那么长一段话。

薇佩尔和她拉远距离:“我没那么容易渴,和你们不一样。”

其实还有一点没明说,那就是不管是人还是蛇在喝水进食时都会很脆弱,至少它是不能接受在外面这些视野开阔的地方边走边吃的,哪怕是在隐藏符文的加持下。

但这个就没有必要告诉她了,告诉她说不定会发生她想要看它为难的表情,导致事情没完没了。

和薇佩尔的过于绷紧的谨慎神经不同,玩家一手拔出瓶塞,开始解决逐步变得糟糕的口渴值,一口气“咕咚咕咚”解决掉了大半瓶。

只要时机允许,她甚至可以在战斗时喝一口随身携带的大量药水回血……至于食物那就算了,前摇后摇都有点太长了。

浓烈的酒气随着她的动作化开,涌入体内的寒冷空气带着灼烧般的后劲。薇佩尔迅速掩住口鼻,但它一个还要靠拐杖协助移动的病号动作还是慢了太多。

“嘶——”呼吸过深,它的唇舌失控般微启,发出了自肺部而来的气流音。

别听到别听到别听到……

薇佩尔立刻低头装作继续赶路,它寄托于这个在路上一喝就是半瓶的家伙喝醉了,没有听清楚没有察觉到它下意识做出的生理反应。

它只寄托在她有点人类之间的社交经验,不要在意这点无伤大雅还涉及到它个人隐私的事,装作看不到很好,真的没听到就是最好。

似乎是这个临时的祈求起到了作用,它只听到了这个满身萦绕酒气的家伙把喝剩的半瓶酒放回背包的动静。

应该是结束了。

薇佩尔抬眼,想要装作随意一瞥,结果却对上了她完全没有醉意的眼眸,带着好奇笑意的那一种。

这点酒在游戏的设定里人均当暖身解渴的热水喝,玩家的状态非常之良好,她很清醒。

“……嘶嘶?”她特意模仿了一段从它嘴里发出的声响。

这完全是惊吓。

“不像……一点都不像!”

薇佩尔很生气,它又中了她的圈套,她绝对是想拿它刚才的失态与慌张煎熬的模样来嘲笑它!

“哼哼哼,总算让我听到了这个声音。”果不其然,她愉快地笑起来,像是见到了戏剧演出的精彩部分那般,欢快地鼓起了掌。

“再来一下?”还没听过瘾,人型生物模仿发出动物叫声的场面很有趣。

算了,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这也算不上嘲笑,最多只能算是她在捧杀它。

但不行就是不行,它不喜欢的事她再夸它再求它也没用。

“就算你再夸我,那也只是一个意外。”薇佩尔拒绝得很坚定,“我不会再因突然闻到酒气发出那种声音了。”

岑玖大彻大悟,那就是还有别的方式能让它自然发出那种声音。

她拍拍它的肩膀,安慰这个寒风中开始拄不稳拐杖的病号:“我知道了,不会强求你啦。”

虽然她答应了,但薇佩尔一点都没觉得解脱,它只从她的笑容中感受到了她在酝酿着一些更令它不安的坏点子。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了……”

但这绝对不能问,不问说不定等她兴趣过了哪天就忘了,问了说不定她就要彻底记下在心底,等着执行的那一天到来。

“阿嚏——!”酒气在寒风散去前,最终还让它不适应地打了个喷嚏。

她丢它一张手帕,素净但带有温暖朴实的草药味,比酒精好闻多了。

“擦擦吧,不用还我。”这种便利之物被玩家是当作礼物与绷带平替两用,身上还带了好几条备用。

薇佩尔没拒绝,它停下脚步,默默清理干净脸上糊成一团的泪水。

“你哭了啊?”

扶住它差点吓倒的身躯,岑玖有点迷惑这个炼金术士的体质有多敏感脆弱:“我还以为你会适应酒的味道。”

本来这事她没察觉就算过去了,但她一点破,薇佩尔便突然有了股勇气能把态度硬起来,它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道:“……我才醒没多久,哪能快适应外界?!都是你的错!”

生气是听起来生气,但岑玖觉得它这句话还差一声“嘶嘶”用作收尾。

“唔,抱歉?”她的道歉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诚意。

“……除了这句话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它很不满她的态度,这时候不该是借机把之前做的事都再诚恳地道歉一遍,然后它再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两人才能真正重归于好吗?

“要说的话?”岑玖认真想了下,说出了认为该是时候和薇佩尔坦白商议的事,“我想要你的那间小屋,可以吗?”

她想要那间房子很久了,那绝对是比银松镇上的房产来得特殊,要是薇佩尔能忍痛割爱给个友情价就再好不过。

“薇佩尔,你家整理得真好,地段足够能自给自足,要是住在那里应该会过得很不错吧?”玩家有点想念上周目那块方便种田的大片土地了。

“……”薇佩尔很想继续沉默下去,它悄悄收回了抓住她的手,但奈何岑玖根本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的意思,反手抓过它的手腕。

这次轮到她了!

“所以你会打算换个地方住吗?比如到更方便的银松镇附近?”

它其实根本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好话,但怎么也没想到她脑子里想的是这件事。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她是近段时间才搬到这附近的,要找个更好的地方居住也无可厚非。

“不可以……”薇佩尔的回答很认真,“那是我的住所,不会卖给你的。”

“诶,真可惜——”她看起来沮丧极了,“要是住在那里,连羊去吃草的路都会缩短不少。”

很少见到她泄气的样子,这次算是它扳回一局……?

薇佩尔没想到自己能在这方面让她流露出这种悲伤的情绪。

“卖是不可能的,但、但是吧……”尽管知道岑玖十有八九转头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它还是忍不住换了个更缓和有余地的说法。

“你可以多过来,不是说朋友之间总是会互相拜访吗?”

是她先说我们是朋友的……

虽然对朋友之间互串门这事只有童年时观察到的模糊印象,但薇佩尔还是采用了这个比较体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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