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谢夫勒兹要是上心多问几句,德曼托肯定没法帮玩家糊弄过去。

前面就是角堇旅馆了,她又要去旅馆处理草药寄售的工作了。

德曼托呼出一口白雾,俯下身帮她整理赶路而来有些凌乱的帽子,没有附和她的话,而是唐突发问:“这样可以吗?”

两人站在无人的巷口,脚边是旅馆门前一片蔓延开的角堇,花丛色彩缤纷,沾着霜雪晨露在风中摇曳。

“嗯……”岑玖拉过他的衣领,两人的距离足够呼吸彼此交缠,低声反问他,“是指帽子呢?还是你刚才说的事情?”

距离之近,德曼托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草药香气,恍惚间,自己似乎回到了那个仅有二人的狭窄小屋,产生一阵拥挤炽热的错觉。

下一秒,寒风吹拂过清冷无人的街道,将他拉回现实,可心中的热意早已被她点燃。

晨光洒落在她的脸上、肩上,连同背景的积雪亦是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辉光,德曼托突然联想到创世之处的传说——

主最先在无尽的虚空中创造的第一件造物便是光芒,这也是它对众生最大的赐福。

而她在赐福之光中缠紧他的手臂,抓着前后摇晃,坏心眼地催促他:“说呀德曼托,到底是哪件事?”

她是看准了他会为说出口的事实而难为,所以大概并不会讨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德曼托在别的事实上可以猜测出岑玖的喜好态度,可是偏偏这种问题上,他认为两个结果都有可能。

——不管是哪一个答案,都像是阿玖会说的。

“我……”他凝望着她汇聚曦光的眼眸,唇瓣微张,迟迟回答不出她最期望的答案。

但没有比这合适的时机了,就是现在。

“可以吗……?”像是排演了千百次,德曼托熟练地半跪下,捧起她空闲的右手。

她与他的稀薄影子投在暖色的雪地上,初升之日将交叠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令人发晕、不真切的幻梦。

他听到自己的胸腔的心脏在猛烈乱跳,说出准备许久的话:“缔结契约,可以变成真的吗?”

刚才谢夫勒兹之所以那么轻易地放过,是因为这位熟知德曼托品行的审判官确信他会履行缔结契约的行为。

【德曼托·西奥多尔向你提出缔结契约的请求】

一个似曾相识的通知,岑玖目睹系统弹出一条重要讯息。

她任他托住手,另一手用牧羊人的长杖苦恼地在雪地上划了个歪曲的圆,小声嘀咕着:“没想到德曼托居然还会主动提这个……算是趁人之危吗?”

“是。”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不管她是不是开玩笑,德曼托都认为自己的行为确实是很趁人之危。

从利益上说,她已经被自己所连累,谢夫勒兹已经注意到了她,说不定哪天会察觉到她的身份有问题,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弄到一个世俗上的合法身份。

可是如果她需要,旅馆的主事人、隐匿在暗处的女巫,都是可以帮她解决这一问题的好选择,选择和一个男人结婚只是优先度不高的附加选项。

他唯一的优势,就仅有她对他的喜欢了。

但德曼托还是说出来了,除了这个时候,他是想不到还有什么时机能够名正言顺地说出来。

也许有一天,阿玖会彻底恢复记忆,等到那时,她便会想起以前的家人与恋人……那肯定是比这里居住条件更好,比他更优秀的人。

即使是这样,遇到这个最合适的时机,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欲念,说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话。

这份私心格外丑恶,但他还是想要在她身边拥有更好的位置,就算等到那一天到来,她厌烦他,舍弃他离去也没关系……

德曼托是这样想的,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觉悟。

他仰望着她,重复了一遍他的罪过和请求:“是我趁人之危,请和我结婚。”

“嗯……”岑玖沉思中,对他露出一个颇为苦恼的微笑,“没想到德曼托你也会变得这么缠人啊……”

上一次看到这个请求和玩家绑定关系的通知,还是上周目的赫塞突然发出的。

“‘也’……?”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所思所想,德曼托敏锐地察觉到她话语中意有所指的是赫塞。

那确实是个缠人的家伙,以他的脾气和那意气风发的年纪,私下向阿玖提出过誓约的话题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这两人关系,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我和他……不一样。”这是废话,每个人都不可能一样。

德曼托察觉到自己的辩白格外无力,但他就算是在这个时候,也做不出举例赫塞缺点以凸显自己所谓的“优点”这种事。

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身世普通,没有赫塞那样重金寻他回家的家人;长相普通,存在伤疤后甚至可以说是骇人,不像她的非人质感极重的神秘朋友。

……就算是他有些特殊的守夜人工作,所展现出的能力也远不如她的老师克莱门。

他一直是一个普通的人,在很普通地活下去。

唯一特殊的,就是阿玖与他初相遇的那一夜——他在她强硬的请求下,破例没有送走她。

她那时是怎么说的?“他救了她,所以她要留下帮忙”?

但是初遇那夜的救助之恩,一定在两人之间的牵扯中还清了,她甚至为此受到了不应该的重伤。

德曼托至今都记得那场事故发生后,在沐浴时发现她背后触目惊心的细密伤痕,偏偏她还根本不放在心上,全然没当一回事。

所以,他现在的行为甚至算不上挟恩图报,只是乘虚而入的卑劣行径罢了。

就算是他这种糟糕的人,也会想要在她身边拥有一个名正言顺身份的时候。

就当是周边人总是误会二人关系,让他产生了自己真的可以拥有这样一个身份的错觉吧。

心虚时,德曼托的话变多了:“就缠一段时间……我不会阻碍你的,阿玖,你依旧是你。”

岑玖看着他闪烁的目光,追问:“听起来不错,但除了我们的关系合法,那又有什么变化?”

她问到了痛点,和德曼托结婚,玩家除了黑户这个身份问题会得到解决,似乎根本没有好处能拿,谁知道游戏所谓的缔结契约有什么坑在?

“……没有。”德曼托诚实回答,他现在已经没有能再给她的东西了,她现在拥有的,就是他的一切。

缔结契约,只是他想对这份关系印上虚荣的印记罢了。

沉默,德曼托唯剩下沉默,他低下头,不想让岑玖见

到他没有控制住情绪的模样。

让阿玖觉得我麻烦无趣,她就会甩开我的手离开,等到回来,我再向她道歉,回去装作还是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要让她感受到和平时的差异——

一团乱麻的发散思绪中断,手上的重量一空,是她抽出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只能强迫仰起脸,在泪眼朦胧中,她的笑容像是他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她笑着说:“我答应了。”

【成就:契约之誓】

【你答应了一个人的缔结契约请求。】

果然有隐藏成就,真不错。

好歹也是她凭运气实力抽到游戏内测,玩都玩到了,那就尽量把实装的内容都体验到。

“所以,别这样。”岑玖瞥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屋檐的渡鸦,它们异常安静地围观了这两个人类的互动,“这样给人看到会误会我欺负你,我也是会难为情的。”

只需她一个眼神,德曼托就知道自己该站起来了,他像是一个大型玩偶,俯下身任由她帮忙擦去喜悦的泪水。

“抱歉……”他也笑起来,开始语无伦次,“我会向长老申请仪式的,立刻。”

“申请可以,但仪式不会是现在。”她踮起脚,抓过他衣领埋在他温暖的脖颈间啃了一口,留下她对他错误表现的惩罚。

“等镇上事情过去后,我们再举行仪式吧?”

作者有话说:岑玖:游戏里婚可以随便结,现实就算了

“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维奥兰看着德曼托远去的身影, 正准备清扫门前积雪的动作都慢了几拍:“……他走路时的样子看上去开心得不得了。”

岑玖摊手:“没什么,只是说好要结缔契约罢了。”

“是这样吗——什么……?!”

维奥兰稍显失态地惊呼出声,工作也丢在了一边, 对着岑玖狂摆手:“这可是大事啊大事!!”

对角堇旅馆的代理店长而言, 玩家不单是照顾店里生意的合作商,更是她能一起谈论种花心得的朋友。

不得不提阿玖真的很欣赏她们家代代相传培育出的角堇花丛。

看到阿玖在发生这种不说是人生大转折也是小转折的事后还能静下心来看花, 维奥兰是有点茫然又有些担忧的。

说实话, 她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阿玖的恶作剧,然后又觉得是朋友是被半哄半骗答应了。

阿玖这个轻飘飘的态度,她实在是难以放下心。

于是维奥兰和岑玖一起蹲在低矮的花丛前,一起看着五彩缤纷的角堇在眼前摇曳:“阿玖,这件事是你想好后答应的吗?”

“是吧?”岑玖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还没试过结婚呢!”

——玩家说的当然是指在《生之尺度》这个游戏里没体验过类婚姻的系统。

但落在维奥兰耳里, 话就变味了。

“这里不像是绿岛……”岑玖满不在乎的态度, 让她有些词穷,“教会还不能批准离婚,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先不提最关心阿玖的克莱门怎么想,虽然听上去很不好听, 但这是维奥兰的真实想法。

“嗯、呃、就是、再多和几个人来往试试……”

“噗呲!”维奥兰的肺腑之言让岑玖捧腹笑起来。

有想过游戏里角色肯定会有听到玩家要结婚后的对应谈话, 但没想到第一个触发的维奥兰就是这种重量级发言。

……好吧这确实是她可能会做出的事, 同时多线操作是玩家的基操。

她拍拍为即将步入婚姻的玩家而担心不已的维奥兰,笑道:“我是好奇想要试试而已, 德曼托是个超级大好人,你就放心吧!”

不, 这听起来更让人不放心了,完全就是一副被装好人的男人欺骗太深的表现……

维奥兰的担心溢于言表,在这间人来人往的旅馆, 短短二十年她已经见过了许多人与事。

有关感情的故事总是不会缺少,但从客人她们口中说出的故事,永远是悲伤的多过喜悦。

“唔……”岑玖看她的反应,认真纠结了下,换了种说辞,“如果出问题,我会找你们帮忙的。”

显然,这才是让维奥兰放下担忧的正确答案,她眼底的阴霾一下就被祛除,激动点头:“好,我会一直在这里的……克莱门女士也一样!”

“仪式是会在银松镇举行吗?”

“……大概?不过要挺久之后了,如果德曼托不会被人砸石头的话。”

那件事,维奥兰在旅馆也有耳闻,这下她又开始继续为朋友的安危苦恼了。

“苦泉镇太远了,我猜仪式多半是在镇上广场或者酒馆举行,旅馆这里也有过不少人办仪式——”

她拂去眼前花丛上的白霜,有点不好意思:“到旅馆这里吧?安全又有最大的优惠……”

自卖自夸这种事,在婚礼这种事上,维奥兰有点为难,有种把人向火坑推的自责感。

不料岑玖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爽快:“好啊,要准备什么?”

“……新衣服?”其实没满二十的维奥兰的相关经验也不多。

两人在花丛前面面相觑。

“不是这个啦,我是说仪式举行的场地费?”

“场地费?没有这个消费,我说的优惠是当天的商品消费……”

在旅馆代理店主的慌乱解释后,玩家终于意识到游戏的婚礼也没现实那么拟真,甚至可以选择一枚钱币都不花的选项。

看来制作组在现实度取舍上,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

“谢夫勒兹审判官,没想到负责这事情的居然是你。”

小吕萨斯打了个哈哈,声音清晰可辨的嘶哑:“我听闻昨日你就到了,可惜我身体抱恙,实在是不能及时去见你,还请你谅解。”

“……你应该尽早去修道院治愈的。”

想到昨天下午到磨坊门前被拦下,说是“吕萨斯老爷还在休息”,谢夫勒兹就很想亲眼看看他所谓的“病症”有多重。

现在总算看到了,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要是他再来晚一点,说不定就要彻底痊愈了。

“我想我被一个女人袭击的事,你已经和修道院长老了解清楚了。”要谈正事,首先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人身安危。

新任领主在这片土地上夜半被恐吓的事,谢夫勒兹已经在凌晨时分与玛格丽特详细了解过。

“是,但我刚才已经检查了整个磨坊范围,这里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被入侵的痕迹。”审判官的回答不卑不亢。

原本一成的概率是污秽泄漏到了银松镇上,但在他检查过后,这点概率彻底降到了最低点。

“如果你还在继续做噩梦的话,我想你可以去修道院领取安神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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