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女巫灵视见到自己的未来,极力去促成是再常见不过的套路了。

胸口微凉,她喜悦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衣襟,德曼托只是细声地在她耳边问:“要我帮忙穿衣服吗?”

一边不屑旁观的薇佩尔坐不住了,压着嗓子低声抱怨:“衣服是我洗的,我也能帮忙穿。”

这两人能在这种小事上争起来,全因玩家之前的某一次登入眩晕副作用导致犯懒,迷迷糊糊地享受了一把别人帮忙全自动穿衣的过程。

但这次不一样——

“行了,都给我出去,我这次要自己穿!”

把这两个碍事的家伙都推出门外,玩家开始了装备的更换。

也许是因为激动,她的穿衣的动作有些生疏,大概花了三分钟才穿好了这套游戏开局的公式装备。

不过人物形象还是有区别的,还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区别。

“好了。”德曼托收起发梳,将手中束好的三股辫拢放在她胸前自然垂落。

他利落地将这套工具一同放入边上的行李箱中,再次清点好当中准备的衣物与日用品无误,最后“啪嗒”一声扣上箱锁。

德曼托看向还坐在床边的她:“我想是没有遗漏了。”

“知道啦,德曼托准备的东西,我很放心。”岑玖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现在先吃早餐吧!”

她看起来还是和平常一样,似乎这对于她来说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岑玖其实没想那么多,她只想着出远门开地图前要先把生存所需的属性满足好,这是亘古不变的经验。

接下来的早餐很简单,是麦片粥和蜂蜜芦笋,由德曼托这个唯一接下来不需出门的人所准备。

出于某种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原因,这顿早餐德曼托和薇佩尔都吃得格外沉默。

一个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些什么挽留的话影响岑玖的心情,一个是生怕自己说错话,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轻易得罪另外两人。

“好吃,我吃饱了。”她一出声,旁边几乎是同步放下碗勺。

德曼托用手帕擦去她嘴角残余的

蜜渍,轻声提醒她:“嗯,车也在外面准备好了。”

薇佩尔在她们背后,酸溜溜地补上一句:“我准备的。”

“……我再去清点一下车上的行李。”

但等岑玖目光真因这句话而扫过来时,它下意识拉上了兜帽用以遮掩自己的通红的脸颊,回避生人似地跑了出门。

就算是社会化极度低下的薇佩尔也是知道今天这个结果的来之不易,它没有必要在这个关键时刻横插一脚。

从今天起,它应该表现出得利者的从容。

望着它夺门而出的背影,岑玖靠近德曼托轻笑道:“薇佩尔还是那样不擅长说谎呢……”

“它看起来很开心。”又来了,德曼托标准回答模板之一。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转身坐回到床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靴子服帖地承受着她的一部分重量,硬质靴底时有时无地敲击着地板,奏出“嗒、嗒、嗒”的清脆节拍。

岑玖没有抬头看向他,而是盯着崭新的靴尖,语气轻飘飘的:“你呢?德曼托,你也不擅长说谎吧?”

高大的青年愣了愣,视线移向通往室外的门,它正虚掩着,万物勃发的春意鸟鸣正从中钻入。

“……嗯。”他轻轻点头,没有敢直视她的眼眸。

德曼托这番表现是多久没见到了?离初遇已过两年,这个青年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两人之间的相处默契无比,他这时候装得再好,也瞒不过岑玖的眼睛。

靴底敲击的声响骤然停下,德曼托视线下移,看到她油亮的靴尖正正落在了他的那双布满褶皱的短靴之间。

本能与默契,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指示,他瞬间意会她的意思。

“……阿玖。”德曼托轻叹般唤出她的昵称,熟练地双膝跪地,枕在她的大腿上,半阖的眼皮发颤。

一手支在身侧,她向前俯身,一手拨弄他遮掩眉目的曲卷刘海,半指手套令指腹与肌肤没有隔阂,她能更明显感知到颤抖与热意正从那道伤疤下源源不断地传来。

手指从脸颊游走至温暖的脖颈,她轻易地托举起他的脸庞,温声询问:“德曼托,你还有什么要想和我说的?”

他沉默了片刻,两片浅薄的嘴唇无声张开碰了碰,再闭合,如此反复了好几回,终于吐出了一个字:“我——”

刚说出来,他的声音便被再也无法抑制的情绪所淹没,哑着嗓子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他哭得湿漉漉的,像一条擅自偷跑出去玩结果不幸被倾盆大雨浇了个透彻的大狗,灰溜溜地回家后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主人一句“怎么了?”,在她的怀中委屈得不能自已。

“好啦好啦,哭也没用,我可是知道的。”

感受到腿上的布料触感变得湿润黏稠,岑玖推了推德曼托,后者便缓慢地抬起头,用一双泪眼朦胧的绿瞳望着她,带着不知所措的慌张。

她抚摸着他质感粗糙的黑发,笑着把他这番失态轻轻揭过,“你明明那么在意今天,居然还想着让我吃完早饭就离开,这个谎言说得真是太差劲了。”

她用力地搓揉一把,把他扎好的发型彻底弄乱。

德曼托的睫毛颤抖着,滚落下一滴残余的泪珠:“……抱歉。”

岑玖一听,微笑着提起他的耳朵:“抱歉?你确实该抱歉。”

她凑到他耳边,足尖微动,说话时的气息立刻就让他的耳廓染上红晕:“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我们的缔结契约一周年纪念日吧?”

这个纪念日提醒是玩家一醒来系统就弹出的通知窗口,很难不注意到啊。

他拼命地摇头,但随即又怕她生出歧义,哭哑的嗓子挣扎着挤出一句话:“……没有忘记。”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样重要的日子?

不光是去年今天,他甚至还记得与阿玖初遇时间是新纪五二七年十月二十五日的深夜。

再也无法压抑的情绪,德曼托抬起手臂,想要遮挡住整张通红通红的脸。

原来阿玖记得……

“嗯?你脸红了?生病了吗?”这个男人很少会有脸红的情况,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开关。

她想自己一时半会是忘不了他这副脸红的模样了。

岑玖含着笑看他,手指敲击着床沿,俯视他的一举一动:“放下,让我看看。”

德曼托犹豫了半秒,慢吞吞地在她的注视下移开了手臂的遮掩。

那双水润似春泉的眼眸泛着涟漪般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命令与许可。

“真少见,是因为今天是一年一度纪念日的缘故吗?”她开了个玩笑,指尖捻起腿上被泪水打湿的布料,笑盈盈地问,“还是说你是因为弄脏我的新衣服才心怀愧疚到哭成这样了?”

话音刚落,岑玖下一秒就看到了他喉结滚动的吞咽反应,当即让她失笑出声。

“需要……需要现在弄干净吗?”德曼托似乎各种意义上的羞愧过度,整个人都要宕机了。

“来吧,弄干净吧?”她的眼眸半眯起,像极了猎食者捕猎的前兆。

“在我离开前,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她带动他的手,勾住布料的一角。

“……好。”

幸福来得如此之突然,德曼托沉沦在她甜蜜的恩赐中,几乎要忘记将要离别的悲伤。

今天是值得纪念的日子,他会记住的,永远永远。

作者有话说:还有三章多点的内容……没意外的话下周就能结束这卷了

三千四百零一、三千四百零二……

薇佩尔靠着马车, 它在默数等待岑玖出来所需的心跳数,和无聊数箩筐里的豆子都有多少的孩童拥有同样的毅力。

无论是庭院中色彩缤纷盛开一片的角堇,还是纷飞的粉蝶与蜜蜂, 都无法干扰

它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三千五百二十八——

那扇房门应声而开, 阿玖提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侧身从门中钻出,大步流星朝它走来。

薇佩尔感到自己的身躯发麻, 一时间动不了, 什么回应都做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她靠得越来越近。它的体质经过两年锻炼已不复当时的孱弱,轻易背起岑玖走上三天三夜也是可以做到的。

它能看到她健康红润的脸颊,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潮气,她定然是被西奥多尔做好事后清理才这样飘飘然地出来。

——这不是因为站立时间过长导致的僵直,而是因为兴奋。

是的, 兴奋、喜悦, 它终于花了一些小小的时间等到了这一刻的来临。

……刚才发生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她很快就要和它一起出发远行,这不过是她和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进行告别的一环罢了。

岑玖哼着旅馆吟游诗人传唱的小调,先把行李塞到车厢中, 才朝一边待机等待玩家许久的同行者搭话:“久等啦薇佩尔, 我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

“哦、哦, 我也准备好了,这就走——”它仓促地回应着, 结果是知觉尚未完全恢复的腿一个踏空,左脚绊右脚原地直栽地面。

岑玖见怪不怪地扶了薇佩尔一把, 又看它兜帽下露出了半张脸也盖不住的沮丧,抬手拍拍它的后脑勺:“急什么,我都没有急。”

“谁急了!”

它忿忿不平地转过身, 炫耀健身成果似地一下登上了前方驾驶座,随后悄悄地向她瞥来一眼,又立刻目视前方:“……我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语毕,它假装毫不在意地等待着岑玖的回答,结果是听到了她扑到别人怀抱里的嬉笑声。

“德曼托,我出发啦!”岑玖圈着德曼托的腰,在他刚清洁过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个不同于在室内那般热烈的离别之吻,只有蜻蜓点水的轻巧,一触即离。

德曼托知道,要是这个吻的时间停留得再长些,那么出发的时间约是又要往后多推半小时了。

“嗯,我会在这里等你的。”他没有多说什么离别之言徒增悲伤。

看着她灵巧地钻进车厢,德曼托上前一步帮她关上车门,无声向她挥手。

固定在车门上的玻璃车窗后的她也朝着他挥手告别,带着无憾的笑意。

——再见。

德曼托站在原地,像一尊眺望远方的石像。

他目送着马车缓慢驶入小道,直至车厢被绿色装点的树林彻底掩盖,再也听不到车轮滚动的响声后,才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

他低下头,望着之前与阿玖一起栽种下的角堇花丛,蹲下身伸手轻抚这些色泽鲜艳的小花。

这些生命力顽强的角堇比去年生长得更多了,已经占满了整个庭院,隐隐有向树林中继续扩大版图的趋势。

还记得去年今日,阿玖和他就是在旅馆门前那片角堇花丛前接受了熟人与陌生人友善的祝福。她那天的笑容特别灿烂,和今年一样不带任何遗憾、迷茫与悲伤。

她一直是个坚强的人——

也许等到阿玖回来的那一天,这片与她一起亲手种下的角堇将会开得漫山遍野。

德曼托站起身,仰望庭院上方碧空,今天是个适合远行的好天气。

*

*

*

“薇佩尔,你要吃午饭吗?”

靠坐在颠簸的马车中,岑玖很是无聊地和前方驾车负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个环境做大部分活动都会收益减半,甚至还可能沾上【眩晕】【恶心】等负面增益,老实坐着刷光脑网络半挂机打发时间是最快的,其次就是和游戏角色聊天套信息。

前面驾车的薇佩尔依旧握着手中缰绳观测前路,被太阳晒了半天,它回复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不用,需要停车休息一下吗?”

马蹄声、车轮滚动声,两人之间的对话声量不大,只是恰好能彼此之间听清。

“不用,越快赶到弯月城越好。”她说着,还隔着与驾驶座相连的小窗递出去一瓶姜汁水。

“给,拿去喝吧,这个时间总有吧?”

“都说了,我真没以前那么脆弱了……!”

薇佩尔忿忿不平说着,但身体还是诚实地接过了她的慰问品,一口仰头喝下。

它一直是不太适应这种药物饮料的辛辣气味,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喃喃自语:“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这个距离与特意放低的声量,薇佩尔认为岑玖是难以听清楚的,但它是不知道玩家还有字幕这种辅助理解的东西,所以事实上她是听(看)得一清二楚。

“欸?很快吗?都过去两年了,我还记得你在去年这天特意半夜敲门,就为了问我一句‘结契结束能不能和你出去走走?’这个怪问题。”一提这事,岑玖便忍不住扑哧一笑,对她而言,这件事不过是和发生在昨日无异,记忆还是相当的清晰。

“什么啊!?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薇佩尔的背影猛地一抖,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兜帽下的半张脸红得像她刚吃完的炸派中的烟熏鲑鱼馅。

“抱歉啦,只是一听你提起,下意识想到的就是这个。”岑玖回给它一个满不在乎的微笑,根本没有一点反思的歉意在里面。

玩家的道歉是永远不含真实歉意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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