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阿玖还有回去的打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德曼托没有问,四目相对,他翻找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物品,无声放到她没有被薇佩尔牵着的另一只手上:“……还有这个。”

是一袋银松镇的特产大麦糖,还有一张厚重的纸张。

【飞翔号的登船凭证:特殊渠道获得的船票,船只即将从弯月港启航。】

“是玛格丽特长老给的吗?”不用做什么复杂的推断,光是那袋糖就可以确定这张船票的来历了。

德曼托请假的理由很朴实,是去见“生了怪病的妻子一面”,这算不上撒谎,至少岑玖离开时她确实患上了连女巫都束手无策的昏睡症。

德曼托贴着她的发顶,轻轻点头:“是的,长老希望这可以帮上你的忙,她似乎比我更早听闻了一些消息。”

他还记得几日前玛格丽特长老的神情,是无奈的、又有一点喜悦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取出这些东西交给自己。

都是给阿玖的,无需言语,德曼托明白了这名仁慈长者的善意。

在安全可靠的前提下,去往伊尔索拉多的船票很贵。弯月城最知名的象限仪号早在上个月便扬帆起航,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票,这张来源可靠的船票可以说是解决了冒险者的燃眉之急。

这时候别提之后会发生什么,只要知道这张船票的来源确实是一番心意就够了。

她握着这张贵重的船票,灿烂一笑。

“谢谢她,也谢谢特意来送我的你们。”

……

海风吹拂,海鸟翱翔,今天又是一个幸运的大晴天。

三股辫在她身后甩出利落的圆弧,她在奔向即将离泊的船只,又在听到呼声与哭声后回过头向身后送别的人群挥手。

渡鸦从指尖飞起,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她背对身后一片蔚蓝的水天,向岸边的亲友大声告别:“后会有期!”

这一次,她要做孤身一人的先行者,奔向已知的旅程。

看不出笑还是哭的克莱门与戴特,笑着哭着的卡苏,腼觍挥手回应的维奥兰……

薇佩尔又是那副表情,咬牙切齿地望着她,似乎下一秒就要恼怒地冲过来,而人群中最高大的身影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带着没有系统镜头特写就看不清的微笑。

这是一场喜悦与泪水共同出现的告别,不该有过多的悲伤。

各式各样的场景如展开的胶片闪过脑海,一切对玩家而言不过是浓缩的旅行体验,制作组给出了让玩家最满意的精华部分,每次的路途都让她昏昏睡去。

对岑玖而言,这四年的旅行记录不过是不到短短几日的体验,却如同身临其境,真的走过了冒险笔记上各色风光一般。

这就是游戏的魅力啊。

【任务已完成】

【成就:冒险者】

【你的旅程永无止境】

【已存档完成!】

【正在登出游戏……】

作者有话说:这卷还有两章重要剧情要交代的……写完我会请个长假调理一下状态_(=з」∠)_

新纪五三五年, 二月。

“西奥多尔审判官……不,现在该称呼你为西奥多尔先生,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神职人员看着眼前高大的男青年, 观察着他严肃的神情稍有一丝缓和, 暗暗松了口气。

这名生涯波折不断的男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喜与悲,只是朝这位交接的神职者告别, 也看向同在一室见证的玛格丽特, 说道:“再会。”

“愿主祝福你,西奥多尔。”

德曼托在往修道院外走,他很少会有从这里两手空空离开的时刻,很多时候都是带着教会派发的补给……这次说不定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到这里了,他想。

穿过春雪初融的庭院时,他后退半步, 让面前两位结伴而行的修女先过。

“愿主保佑你。”“谢谢。”这两名神职者是长者与年轻人的组合, 道谢的时机却是一样的默契。

他沉默地点头回应,停在原地垂眸避让,视线却突然在扫过一棵带有槲寄生的青松上一顿,连刚才两名神职者离开了至少有数十秒都没反应过来。

……别看了, 该走了。

继续迈开腿, 他走向下山的阶梯。

去年时, 镇议会与教会一同为镇上及修道院山路的范围翻修了新的道路。

这些由当地居民定时自发维护的石砖总是保持着相对完好的状态,和以前的泥地比, 行走在这些整齐的石砖路上时心情总是会神奇地愉快不少。刚修好时,镇上的小孩连去田野树林玩的都少了。

可惜今日的天空是一片稀薄的灰, 德曼托刚走入小镇大道,细密的春雨便悄然无声地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看着孩子们冲到树下躲雨,又看到街道上的商贩急匆匆地撑开防雨的帆布, 不料摊位旧化的木板松动,商品滚了一地。

这很常见,德曼托脚拐了个弯,随手捡起滚落到周身的商品,帮忙重新摆回摊位上。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商贩心疼地擦净这些沾了水的货物包装,一抬眼,似乎是被面前好心帮忙的高大青年吓了一跳,定定地看着他。

德曼托没说什么,静默地任对方打量了半秒,转身离去。

但才迈出没几步,身后响起的是摊贩惊喜的声音:“是你呀年轻人,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你是……”德曼托转过身,花了好几秒才从记忆中想起了对方,眼眸半垂,“我在这里买过不少打理头发的用具。”

商贩见到过往的熟客,开心盖过了刚才的意外带来的悲伤:“哎呀,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呀年轻人,我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了呢。”

“……是准备搬走了。”德曼托愣了下,如实回答。

“这样吗?”商贩一听,再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没有选择继续深入聊下去,而是翻找着摊上的商品。

“稍等我一下,年轻人。”

不一会,她便挑出了好几条朴素又耐用的细绳段,有黑色的有浅麻色的。她直接递给德曼托:“来,年轻人,不要客气,这不值多少钱,你肯定能用得上的。”

只要是有扎头发习惯的人都知道,头绳这东西是快消品,弄不见的速度比用到破损的速度快多了。

“我这些年在银松镇住久了,才知道了你的传闻,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不得了,居然能做那么多大事,银松镇肯定是因为有你们才会变得像如今这样好。”商贩称赞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冒,“不过出去闯闯也好,总有更多的可能,愿主祝福你!”

“……多谢。”

德曼托收好意外得来的礼物,放入外套的衣兜中,继续在细雨中走向小镇出口。

春天的雨带着勃发的朝气,他稍稍侧身,以最小幅度躲开了街道上连续不断驶入大道的马车。

其中一辆停靠在临近小镇入口的旅馆前,立刻有佣工上前接应卸货。

德曼托和往来的观光客一般,绕着她们走进了旅馆大门。

“欢迎光临……是你啊,德曼托先生。”维奥兰看到来客,刚放下的账单又拿起,继续查阅。

德曼托点点头,站在大门边上,静静地等待这位岑玖的熟人,等她阶段性忙完手上的工作。

维奥兰扫他一眼,礼貌又熟练地劝退他:“抱歉,克莱门女士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她不会再想和你谈有关阿玖的事,如果你还是为这件事来的话,那么请回吧。”

自阿玖的信从三年前中断,她的丈夫……也就是面前这位高大的青年,每次来镇上拿补给时总要来这里过问阿玖的消息。

好友突然失去消息,要不是克莱门的话值得信任,她这个做朋友的是要试着委托佣兵去新大陆寻找阿玖了。

“不,我是想麻烦你代寄信件的。”

他掏出好几份皱巴巴的信与相应的钱币,维奥兰接过一看,上面的收信地址各有不同,有自己也熟悉的、已经搬去帕里斯居住的拉图尔一家地址、也有从三年前已停止来信的弯月城地址……还有首都的圣雷维尔皇家修道院。

“我的工作职责已完成,之后打算乘船前往伊尔索拉多。”凝结的水珠从发梢滑落,德曼托察觉到自己并不适合在此处久留,转身离开。

“麻烦也替我告知克莱门女士,我要去找阿玖了。”

*

“信?”

薇佩尔从渡鸦口中取走信件,吃了一股这肥鸟飞走的灰尘尾气后,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

扫了一眼信封,它便知这又是根本不需要回信的单方面通知。

它动作缓慢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读完却令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是它雇去寻找岑玖踪迹的佣兵发来的消息汇报,而是西奥多尔这家伙终于表示要去新大陆了。

说来那些领了钱的佣兵也总是爱传错误消息,老说什么有个奇怪的家伙自称是阿玖的追随者,搞得有关她的消息被混淆了不少,几乎没几条有用的。

“哈……无聊,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手中信纸被揉成一团,划过一片杂乱的瓶罐,薇佩尔随手将其丢入了壁炉中,紧盯着纸团燃为一堆无用的灰烬,如它日渐失望麻木的内心。

不可信,就和那个女巫口中的预言一样不可信。

克莱门到底有什么可以证明她的预知是一定准确的?据自己所知,她对外一直更出名的是炼金能力吧?

它会靠自己累积下的能力去找到阿玖,再完善身上需要冬蛰的缺点,这样以后就能全年不断地陪在阿玖身边,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哪怕这会折损它的寿命。

摇晃试管,瓶中深色液体即将见空,薇佩尔不耐地“啧”了一声,随后不情不愿地卷起衣袖,露出带着数道浅粉划痕的手腕。

熟练地绑好布条固定,它精准找到两条划痕之间未开刀过的皮肤,黑色的甲片利落一划,血液汩汩流入备好的玻璃器皿中。

这个实验的素材需要从自己的身上取,才能获得精准的测试效果。

接着是枯燥重复的实验与数据记录,它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试剂变化,唯恐错过任何一个能找到突破口的变化。

但,有什么不属于此间的存在降临了——

它缓慢地仰起头,似乎存在无法观测的庞然大物正压在上方那般。

……

新纪五三五年,四月。

走出船舱的那一刻,德曼托便立刻确认了一件事:传闻中这里一年降雨时间不到十天的传闻是真的。

和圣雷维尔的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的空气干燥吸入一口就像是要刮伤口舌。

这是一片神奇的干燥沃土。

和四周初到新大陆的乘客一般,他抿紧嘴唇,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皱着一张脸来到了新帕查坎联邦的海关检查处。

他缀在有如肠子般弯曲折叠队尾,手一直掐紧外衣兜中交叠的柔软纸张。

“这位、这位先生,麻烦请出来,配合一下我们的检查。”

很幸运的,德曼托不用排这个长队,巡查的守卫语气戒备用带有口音的艾尔通用语叫住了他,希望他出来做个惯例的抽查。

身型高大、脸带伤疤、止不住的冰冷气场……守卫一下就注意到了这个周围空出一片距离的男青年,并与同伴行了个“见机行事”的眼色。

与守卫对视了一眼,确认对方是在指自己,这名可疑的男青年便同样用艾尔语回应:“好的。”

出乎守卫意料,他相当地配合检查,手中箱子装的是常见日用品,比如布料、梳洗工具、种子等相当朴素的东西,证件也没有可疑之处,甚至还有三大正教之一的戳记,代表其曾在教会担任过职务。

不过心眼还是要留的,他这个外貌……在城内活动时肯定会有同僚多加注意。

“欢迎来到金瓯城。”检查完毕,守卫点头,示意他立刻从另一侧出口离开。

但对方却没有动,而是向这边靠近了半步,向守卫们表示:“抱歉,我在找我的家人,请问你对这个画像上的人有什么印象吗?”

*

“大叔,就是这里了!”

带路的几个小孩穿戴着部落特有的兽骨饰品,跑在前头叮当响,用熟练的艾尔语指着前方笑哈哈:“这个小花咪咪面包房——!!我们见过以前挂在店里的超大画像,上面的小花咪咪妈妈长得和你那张画里的姐姐特别像!”

“嗯,谢谢你们。”看着这些孩子闪闪发亮的眼神,德曼托按照约定好的那样,给出合适的酬金。

不多,恰好允许她们每个孩子去买能吃一周的零食份量。

虽然海关的守卫没有提供有效的帮助,毕竟她们都是一年前殖民地战争后才来到的金瓯城,没有见过阿玖的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要灰心,你还有很多渠道能去问——他那时这样给自己打气。

也许是运气终于好了一回,一出海关,德曼托就遇到了一群因好奇悄悄跟在身后的孩子,并在一番备受注目的交谈下得知了这个地点的存在。

“小花咪咪面包房!!!”

和第一眼见到阿玖的画像时那样,这些孩子一收到助人为乐的报酬,对视一眼便大笑着喊出这个可爱得有点直白的名字,先德曼托一步从她们刚指出的店面入口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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