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没关系。”岑玖摇头,看到车厢内只有牧师一人,再看看欲言又止的男仆,沉下语气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席尔瓦牧师……”男仆转过头,

开始唯唯诺诺地催促,又抬起眼皮偷看一眼岑玖,正好对上她释放亲和力的善意微笑。

“噫!”他转过头,目视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惧的东西,握紧缰绳的手不停发抖,不再做多余的动作。

拉斐尔淡淡扫了一眼驾车的男仆,坐回车厢深处,空出身旁位置:“都上来吧,时间要紧。”

“谢谢。”岑玖大步一跨,直接抓着门框蹬上车内,向下面的人影伸出手,“正好回去。”

没有拒绝的理由,贝拉顺势伸出手腕,任由冒险者沉稳的力道,进入到车厢内部。

最后一个上车,她自然落坐到了岑玖与拉斐尔的对面,顺手关上车门的一刻,前方标志着驾车开始的缰绳挥动声响起。

驾车的男仆紧迫感十足,甩起缰绳发了狠,甩得负责拉车的马匹连连加速,车厢不平稳地晃荡起来,把人晃得发晕。

“……”岑玖第一次体验这种远古交通工具飞驰加速到要散架的程度,久违地晕车了。

先一步打破车厢内冷场的是贝拉,她向对面的岑玖眨眨眼,说的话却是对低头不知道想着什么的拉斐尔来的:“……席尔瓦牧师,感谢你好心载我们一程。”

“举手之劳。”拉斐尔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疏离,然后被坐在一旁的岑玖扯了扯衣袍。

他看向完全不知道发生何事的冒险者,轻叹一口气:“……阿玖,等下让奥尔特加的人送你回去,不必停留。”

又开始了,谜语人。

岑玖双手抱臂,纤长的发束在身后不断晃荡,不满地抱怨:“唔、拉斐尔,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事啊。”

觉得话不够狠,冒险者顺势补充了一句:“你不告诉我,我才不会回去,我也能在庄园里找人问。”

“……”拉斐尔沉默,叹气。

“是……”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马车急停。

马车已然驶入庄园,抵达目的地。

前方的男仆动作麻利地打开门,放下垫脚台阶:“席尔瓦牧师,请快跟我来!”

拉斐尔看向一旁的攥着自己衣袖不放的冒险者,准备的话语变成了被迫无奈的请求:“请允许她在我身边。”

男仆擦了擦不存在额上的汗,低头恭敬道:“当、当然可以,她也是我们的贵客……”

至于另一位随行的人,男仆换上了相较自然焦灼的语气,他知道这个近年来唯一的生面孔:“你是、你是格瑞罗吧?你去中庭,现在都要去中庭,快去吧!”

说完,他快步走入室内,开始领路。

贝拉回给冒险者一个令她安心的笑容,与她告别:“我先去中庭了。”

是时候要分开了,岑玖与她爽快道别:“嗯!”

……

男仆越走越快,在双脚交替得即将要变成跑步动作时,他在二楼的一间门房前停下,敲门请示:“老爷,席尔瓦牧师来了。”

门后,是在床边围了一圈人的场面。

除了卧躺在床脸色发黑的班德拉斯,唯一没有站着的就是坐在椅上,手心一刻不停地摩挲着拐杖,焦躁不安的老奥尔特加。

老奥尔特加轻扫与牧师同行的冒险者,没有说什么,拄着拐杖站起,耷拉的眼皮泛红,嘴唇颤抖着:“星辰在上啊……班德拉斯他、他……”

“大致情况我已经听过了。”拉斐尔抬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一人走到窗前半蹲,伸出手悬在尚有微弱气息的老人胸膛之上。

“……”

牧师低语出晦涩难懂的祷词,老人的身上散出微弱的白光,一息之间,转瞬即逝。班德拉斯僵硬青黑的脸色稍有缓和,嘴角的弧度变得柔软。

目睹神之赐福,围在床边的人纷纷动摇。老奥尔特加更是激动地再次站起,隐约能听见他颤抖的哭腔:“噢……噢、最忠诚的班德拉斯……”

顶着教徒期望的目光,拉斐尔收手,睁开双目,缓缓地摇头。

他在神恩反馈中判明了班德拉斯的命运:“星辰也只是能减少他的痛苦,请节哀。”

悲痛隐忍的哭声响起,牧师站起,默默地走到一边,其余仆人是大气不敢出,垂着头不敢有多余的举动。

岑玖在拉斐尔身后,紧贴牧师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班德拉斯,他的血条下方带有一个“紫底绿泡”显示不出详细信息的【???】负面状态。还有一个拉斐尔刚附上的【星辉传递】,一个令血量缓慢恢复的增益状态。

“……”这不就是经典中毒图标吗?

岑玖轻轻扯了下拉斐尔的衣袍,想提醒他,却恰好撞上声波攻击。

老奥尔特加注意到了唯一还敢做多余动作的玩家,带着哭腔无差别吼道:“出去!都出去!”

没有人敢出声。老爷一声令下,在房间待命的仆人们纷纷低着头有序离开,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还没有老奥尔特加的喘气声大。

拉斐尔回头,对岑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到外面说。

岑玖看看他又看看地中海老头,发现老头哭得捂住了脸,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还是出去吧,这时候说话老头看起来会气爆炸,先让他自己主仆情深到够吧。

有拉斐尔的增益状态吊着,老胡子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最后二人离开房间后,在外等候命令的玛利亚立刻合上房门,力道轻柔,里面的正忙着提前哭丧的老奥尔特加浑然不觉。

“玖小姐,席尔瓦牧师。”

早在房间里便察觉到冒险者与牧师私下互动的玛利亚叫住了二人,询问的目光投向不请自来的冒险者:“班德拉斯他昏迷不醒,是因为中毒吗?”

与玛利亚问题同时响起的,还有重叠的任务提示声:

【专业管家(可选):一场意外,班德拉斯倒下了,与玛利亚谈谈。】

【虔信者之悔(可选):平息这场与班德拉斯相关的风波,调查庄园,与相关人交流有关信息。】

许久未动的旧任务进度终于推动了,带着一个一眼就是相关任务链的新任务,组成一个网状任务链等着玩家往里面跳。

不用想,这两个任务在探索中肯定存在交叠部分。她要是选了其中一个,大概率会根据她的作为影响另一个待触发的任务内容。

“……”

所以现在,她该优先推进哪一个任务?

看着两个都抽象得不相上下的任务描述,岑玖一时间陷入了选择困难之中。

作者有话说:冒险者,何时来的?

这两个任务同时弹出来的时候, 有想过玩家对“老胡子是怎么受伤,又怎么判断是中毒的”这件事一头雾水吗?

在给玛利亚回应之前,岑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岑玖扭头寻找拉斐尔, 发现他礼貌地站在了走廊对面, 与正在交谈的岑玖与玛利亚隔开了“无意倾听”的社交距离。

冒险者伸手展示这位好心带她来的牧师,脸上带着对看到伤者的同情与疑惑:“他当时表现得非常紧急, 我想我也许能帮上什么忙, 便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听到冒险者提到自己,牧师立不住了,走近二人加入对话当中,对冒险者补上在马车时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信息:“……是虔信的班德拉斯,他被另一名信徒所伤。”

语毕,他看向岑玖, 恰好对上她“一句话就能解释怎么不早说”的眼神, 又静默低下头。

“多谢你,席尔瓦牧师,在我主注视之下,班德拉斯会得到安息。”无法忽视一个牧师的发言, 玛利亚半闭双眸, 脸上的神情少见地脆弱, 她单手抚上胸口,最后哽咽起来, “……他要先一步去往星辰了吗?”

拉斐尔也抚胸祈祷状,低声道:“我无法驱散他躯体污秽, 但他的灵魂依旧纯洁。”

两位谜语人很有默契地说出同一句祷词:“愿星辰指引他的归途。”

……等等,老胡子他还躺在床上没咽气呢?这么快判死刑是不是有点早了?!

两个谜语人的交谈听得岑玖心累,她跳过多余的询问环节, 反正一会还有别人能问,直接提出要求:“请问,

我能见一下导致班德拉斯受伤的那个人吗?”

只要这个角色不是个谜语人,提供的有用信息大概率比眼前这两个角色加起来的还要多。

面对客人的请求,玛利亚一秒恢复了工作状态,抹去眼泪挺直腰杆,躬身示意:“当然,请随我来。”

玛利亚前脚一走,走廊一边待命的仆人便补充到班德拉斯房前,随时等候老爷的指令,如同生物自动修补的机理一般。

兴许是怕带路的途中尴尬,或者是设计任务流程的员工终于想起补充有用信息,端着蜡烛的玛利亚讲解起了事情的经过:

“今日午餐后的工作时间,班德拉斯他发现了一对在花园在亲密交往的守卫与女仆。贞操纯洁,乃人本分……教义如此,班德拉斯一直对庄园的年轻人关照有加,唯恐他们踏入歧途。”

岑玖顿了下脚步,顺手关闭了有信息更新的【天际观测者教会】词条,身旁的拉斐尔也随她一同停下,眸中映着壁灯闪烁的焰光。

玛利亚扫过身后莫名停顿的两位年轻人,待岑玖收起笔记本后,继续边走边说:“好在那对年轻人只是情窦初开,并未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班德拉斯宽恕了二人,将象征性的刑罚交由加西亚执行。”

“……象征性的惩罚?体罚?无论如何,你们应该请示教会,这是私刑。”拉斐尔语气不善,对女仆长话中轻轻揭过的部分略感不满。

玛利亚加快了语速,补充说明:“是我表达不妥,这是老爷定下的规矩,而且他们已经得到了报应。”

岑玖抓着“加西亚”这个名字,翻了翻脑子里记忆,疑问更多了:“呃,加西亚是……那个守卫队长?班德拉斯对他很信赖吗?”

老胡子很放心地让那个马屁精给玩家带路时,她就对这“严肃但没力管的上司和油嘴滑舌的下属”的经典组合有一点偏见。

老胡子的马屁精总喜欢拍马腿上,有点令玩家无语。

“加西亚深得他的信赖。”玛利亚护住手上的烛台,领着人走下位于一楼阶梯,来到一旁的一道木门前,“作为守卫领队,加西亚不是巡逻休息就是跟在班德拉斯身后。”

问答间,一行人走到了大厅处,再次看到了那幅巨大的画像——年轻的老奥尔特加,棕发灰眸的骑士阴鸷,如同猎鹰般盯梢着来往行人,压迫感十足。

玛利亚很配合此处严肃的氛围,经过画像前闭嘴不谈。

玩家可不会维护地中海的威严,见这角色说一半又不说了,顺着前面所知的信息往下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见加西亚?就是他打伤班德拉斯的?他干嘛要做这种事?”

岑玖一口气问出三个问题。

“……玖小姐,我带你亲自去问他吧。”玛利亚无奈摇头,取出钥匙,开启隐蔽在楼梯间后的门锁,将手中烛台探入驱散黑暗,点亮墙上熄灭的壁灯。

灯火照亮暗室,里面还有一个向下的楼梯口,怎么看都不是给正常人住的。

“事况紧急,我知道的不多。”女仆长蹙眉,夹杂着悲伤与疑虑,“据在场的人所说,当时是班德拉斯阻拦了加西亚继续惩罚,不慎被他误伤。”

一路温吞的问答中,玛利亚终于说完了该说的情报:“也许,这只是一场意外。”

“一场意外……”岑玖偏过头,对这个回答欲言又止。

文娱作品的套路总是惊人地相似,岑玖毫不意外这个马屁精角色参与到了老胡子的事件当中,更不意外他是事因之一。

你们庄园的意外可真多啊,这个加西亚说不定没有意外也要出意外了。

往下走的环境昏暗,玛利亚轻声提醒身后两名客人:“小心脚下。”

蜿蜒向下的楼梯,岑玖开始闻到了腐烂的谷物气息,混杂着油灯燃烧的刺鼻味道。

地下室分割为数个狭隘的牢房,尽头还有不知通往何处的一道门锁,走道之中,里面没有任何看守的踪影,结合之前驾车的男仆,此时庄园佣工应该都在中庭。

烛光笼罩,铁栅栏将光影切分为一格一格,投在石墙上。

玛利亚走在前面,像是孤舟之上的灯火,越过空荡荡的无人牢房,停在尽头的牢房前。

越靠近最后这个牢房,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更为浓厚,岑玖默默地用手挡住了口鼻。

栅栏后,可以看见人影姿势不雅地倒在地上,周边地面有着好几摊泛着恶心油光的呕吐物。

看着胸膛尚有起伏的醉汉,玛利亚厉声喝道:“加西亚!起来!”

加西亚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只是头发散乱衣服发皱,被人按压到了地下室的牢房中,可就是这样,反而更令他恐怖不安。

他恨不得自己遗忘掉不慎鞭打班德拉斯的记忆,去当一个全身泡在酒里,对世事一无所知的男人。

可惜的是他在恐惧之中愈发清醒,班德拉斯悔恨的眼神如影随形,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