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冒险者陷入沉睡中,车厢一瞬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赫塞并不想和滥用权力与老奥尔特加提要冒险者贴身护送坐一车的神职人员说话,而拉斐尔也和这个主动招惹冒险者的贵族纨绔没什么好说的。

谁都不想当那个会吵醒岑玖的罪人,直到不用顾忌人类弯弯绕绕的小花打破这一僵局。

冒险者的小猫崽扬起头颅,轻拱她手怀抱的软枕,它再也不能全身都被冒险者抱在怀里睡了,发出委屈闷叫:“咪……”

熟睡的玩家没有回应,它就自来熟地攀上了软椅,整条猫占据了这一侧空余的位置和棕发青年部分的大腿,它和岑玖一样,同样把这个人类当成了坐具的一部分,同时要承担两份重量的赫塞更加动弹不得。

“呜……!”尽管一只肥豹子的体重算不了什么,但赫塞在意的是这只体积不小的豹子横在了阿玖和他之中,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声很破坏她们二人的气氛。

他好像看见小花还瞄了自己空闲的那只手一眼,带着一点警告意味:别用那只手碰她。

小花不喜欢拉斐尔厚重的熏香味道,也不喜欢赫塞甜腻腻的香味,岑玖身上普普通通混着阳光的味道才是它的最爱。

这些味道奇怪的人不要把她的味道覆盖掉啊喵!

它愤怒地展开肉垫,整个毛茸茸的头颅埋入冒险者怀中,嗅闻着安心的气息轻踩在她腹部的位置,嘴里的“呼噜呼噜”叫得更欢了。

赫塞手摆成爪状,掐着嗓子模仿猫科动物的叫声:“……喵。”

没用,他手上没有食物,小花完全不搭理他,全心全意疏解一只小猫咪在陌生环境产生的压力。

……好吧。

赫塞尴尬地放下手,放弃了试图让小花主动离开的想法。

他向来乐观,觉得这样也不错,两人一猫现在的状态,倒是像一幅趣味性强的油画,要是有随行的画家能记录下阿玖和他的画面就好了。

爱屋及乌,赫塞对这只霸占阿玖最亲近位置的肥豹子算不上讨厌。

棕发青年伸出手,趁着它忙着“制作饼干”,学着冒险者的撸猫动作,小心翼翼地体会了一把油光水滑的毛茸茸奇特美妙触感。

一下、就摸一下!他还没摸过这么大的猫呢!

“呼噜……”小花喉音一顿,又恢复如常,它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味道腻过头的人类在对它做一些借机揩油行为。

摸吧摸吧,能摸它是他这个人类的荣耀喵。

他垂下眼眸,温柔地将互相倚靠的一人一猫印在眼中。

——和阿玖在一起真好。

和赫塞那边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另一边的座位仅有一人,肉眼可见的冷清。

银发牧师不知何时冷下了一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能感受到冒险者的魂灵之火,正在代表睡眠状态安定沉稳地燃烧中。

她很疲累,是该进行休息,你不能去打扰她的选择。

他用这样的话语阻拦自己内心的冲动。

其实从冒险者现身的那一刻,拉斐尔便很开口想问询问她:为什么昨夜不来找他?为什么偏偏是她身旁这个轻浮的男性代为传话?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选择坐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自己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无法询问的场景之中,拉斐尔反刍咀嚼这份酸涩的问题,崩溃地低头捂脸。

等她醒来吧。

无论怎么假设,都得不到令他稍稍心安的答案,不是阿玖的亲自回答,一切将毫无意义。

……

等待冒险者的苏醒说久不久,但也算不上短。

车内冰火两重天的氛围持续了约有大半个白日,银发牧师憋着火气,他冰冷的态度持续不断地发散,以往礼仪的面具全然卸下。

正当他注意到这一段路上,正午的阳光刺眼热烈,准备去降下车窗旁的布帘以遮挡正午的阳光时,已经在岑玖与赫塞怀中眯眼小憩的大猫一抖耳朵,没有征兆朝前进方向猛然抬头。

“嗷——”

这叫声把当了半天摆件、开始意识模糊的赫塞吓得一激灵,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憨厚可爱的小花发出低沉凶狠的警告。

同一时间,把赫塞半身靠得麻木的冒险者睁开了双眼,一扫入睡前的慵懒困倦,锐利如锋。

“有情况。”

现实的时间又过一天, 吃好睡好锻炼好,恢复精气神的岑玖进入全息仓中精神深度下潜,选择继续游戏。

她已经习惯每次读档时间都要经历相当漫长的黑屏时间, 会在这个时间段呼出光脑刷零碎的信息打发过去, 再悠闲地在游戏中睁开双眼。

游戏设计的主动存档的方式只有入睡这一途径,玩家已经习惯了每次进入游戏后一开始缓慢的节奏。

但这次不同, 载入睡时存档成功后, 迎接她的不是醒后和煦的日光,而是黑屏中弹出的文字框通知——

【瓦伊塔里感知到了道路前方的危险,是否立刻醒来亲自处理?】

*

“嘿,老大说得真没错,今天的大肥羊来了。”

一处光秃到只有几棵灌木的小丘,在这片地段最高的位置隆起, 恰好处于道路曲道间。它恰到好处的荒凉容易令人一眼略过无视, 若是有人特意藏在那处低矮的灌木中,这里立刻转变为极佳的盯梢放风地点。

当然,这个小山丘的低存在感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堆积制造的, 他们十几口人花费了数月时间堆积而成, 只为干一票大的。

比如眼下即将踏入他们陷阱的肥羊, 距离虽尚远,但足够他们判断出准确的信息。

车队的整体数量……车内人数预测, 他们嘀咕几声,同时点头。确认与老大给出的信息一致, 便向远处树林深处潜藏的强盗团主体发出了“准备”的信号。

小丘灌木中,休息已久的飞鸟扑腾着翅膀,带蹼的鸟足在地上蹦了几下, 方才顺着较高的地势飞入林中送出信息。

“……但他们的速度怎么越来越慢了?”信息放出,灌木中另一人不安地挠挠头上覆盖的草叶,枯瘦的手肘撞了撞身侧趴着笑嘻嘻的同伴,狐疑不决,“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体型矮壮的同伴笑得更大声了,完全不用顾虑这个距离会传到远方的商队中:“哈哈哈!怎么可能?”

他笑得顶上的遮阳的枝叶乱颤,烈阳从缝隙漏下,他浑浊的双眼不适地眯起,伸手把头上的遮挡物拢了拢,咧开嘴角安慰胆怯的同伴:“你小子别瞎担心了,我看他们这群饭桶就是要休息了。”

像是命运在印证他的话语般,在速度越降越慢,最后停滞的车队中,率先搞出动静的是一名从中段车厢内跃出的高挑人影,身上的斗篷随着这人的一口气跳落在空中停滞翻飞,她稳稳当当踏在地面上,举手投足带着少年意气。

她保养良好的长发在背后晃动着,一身制式奇怪的装束制作精良,手里捧着一个篮筐,把里面装有的食物第一个递出给自身乘坐马车的驾车人,又向前后的人员兴高采烈地挥手,这个距离隐约可听见她热烈欢快的语气,没有一点即将成为猎物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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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这群霸道的贵族就是这样直接在路中停下,说什么整条路的使用权都归属他家的。”脸上挂笑的男人下弯嘴角,忿忿不平地一捶土地,“我们这个月来哪有见过这群人来维护这里的路?这段路该是我们老大的才对!”

他很自然就把高挑又蓄了一头柔顺长发的人当成了随队的贵族,视线紧盯她,看着她过家家似地挨个分发犒劳的面包。

作为放风人员的男人又点评上了,和同伴讥讽道:“酒都没有,这群贵族小子就爱摆谱。”

“……”比起自己一人就能产出一堆垃圾话思想不知道飘到哪去的矮壮男,枯瘦的男人显然寡言许多,也更上心他们的本职,发出噤声提示同伙:“嘘——”

他们看到了,那个头发超长的贵族,正准备独身一人脱离车队离开,后面又跟着一个身穿板甲的骑士,看上去是要单独护卫这人的安全。

而她们走向的方向,正是他们团伙埋伏的地方。

落单的主从?

望着离去的二人没入林中,枯瘦男人脑子转得飞快,终于对自家胜利有了充足的信任。

看来老大只要抓住那名心大的贵族,车上那些守卫就会束手束脚的,要是主人家宠爱的孩子出事了,他们也不用活了。

再说,他们可是前不久就拿到了这随行护卫的一手情报,这群饭桶的底细他们摸得一清二楚,说不定……

灌木丛中的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相视一笑:“嘻!”

*

冒险者一睁眼,便捂住了额头,语气也带着一点被吵醒后的恼愠。但她不同往日温和,变得凌厉起来的眼神说明这远不是她的起床气,而是她认为状态真的紧急。

她垂下的手边,猛兽幼崽头颅轻拱,似安抚、似催促。

她第二次重复的语气骤然放软:“……有情况。”

陈旧的道路偶有晃荡不平的修缮痕迹,马车摇晃起来,拉斐尔眼中晦暗不明,身形一晃,便撤下了手边窗帘系带。

“哗啦——”

厚重的深色绒布遮挡住车厢最大的光源,可见度骤降,深埋心底的话语于阴影中浮现,几乎是同时出声——

“你乖乖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既有危险,你应留在原地。”

岑玖与拉斐尔的话语交织,却谁都没有停下礼让另一人的打算。

“你不该把自己放在危险当中。”

“你忘了我随行的职责了吗?”

“……”

“……”

瞬间爆发争执后,迎来的是同时的静默。

玩家完全不知道拉斐尔的保护欲居然有那么强,可她怎么能在这种关键的节点让步。

马车在继续缓慢行驶,车轮碾转的“轱辘轱辘”响声在这份无声的争执中,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在冒险者身侧的人,似乎也并不赞同她莽撞的做法,弱声劝阻打破了二人的僵持:“阿玖……”

只需要冒险者投过来一眼,赫塞立刻闭上了嘴,他是三人中唯一对状况不了解的人,没有足够的底气加入这场不温和的讨论中。

面对突然固执起来的牧师,还有心虚又不明状况想把她留下的爱慕者,冒险者笑一声,话题偏转到另一个方向:“拉斐尔,你的眼睛,看到了多少人?”

外面的环境在系统地图上皆是一片迷雾,这时候游戏角色神恩之眼可比玩家的地图好用多了。

即使上一秒还在争吵,牧师眼睫轻颤,似是不忍地偏过了头,但此时此刻,他还是老实地回答了冒险者口中的问题:“道路前方百米外,右侧林中十三个,左侧十五个……树林后的高地上,还有两个。”

车队已然踏入包围圈当中,剔除她们三人,不算上驾驶马车的人员,随行的守卫也不过十八人,每辆货车分配了跟车的两名精锐守卫。

老奥尔特加对货物的安全十分看重,但也没想到会有强盗团敢在大路上劫持他全副武装的商队,这里从来只有领主收来往人过路费的事,而他作为领主对这里的过来人足够仁慈,没有征收过任何过路费。

——只因他的生意有足够的利润。

无需过多的解释,在外听闻过不少强盗事迹的赫塞已经从二人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当下的危机,喃喃自语:“怎么会……这里应该有治安官巡逻才对……”

“会是误会吗?”他没有质疑二人的意思,只是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玩家给出他不想要的答案:“是误会就好了。”

赫塞低下头,理解她们的防备之心:“啊……也对,安全最重要。”

启程时温情的场景,不过半日便转变成了性命攸关的危机,生拉硬扯的割裂感几乎令他晕厥过去。

和冒险者在这场路途中出现意外,并不是他的本意。

棕发青年的面容一瞬变得苍白,奥尔特加的随行守卫装备精良,对上流民强盗战斗场面无疑是一边倒的。

会流血……有人会死………不是点到即止的比赛。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做这种赌命的事情?

他尚还年轻,不懂当利益足够大时,这些亡命之徒自然会铤而走险。

生活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美好,宽容与爱的背面充斥着欲望与鲜血。

“拉斐尔,看好这里。”她扬了扬背包中掏出的食物,不给牧师任何拒绝的机会,“我去通知下外面。”

“叩叩——”

驾车人听到身后传来讯号,便听到车厢中传出的指令:“原地停车休息,不用很长时间,休息一下再启程。”

是那个冒险者,她一直是庄园的座上宾,听她的话准不会被怪罪。

驾车人抬头看看升到最高处的烈日,心中猜测是不是小少爷不舒服要吃饭了,低头应下命令:“呃……好的。”

他忠实地打出信号,商队车辆纷纷减慢速度,停在路上。

队伍中话事权最大的棕发青年沉默不言,陷入木然之中。

赫塞情绪不对,岑玖扫过他一眼,临走前揉了一把他的棕发,像是出门前安抚自家的猫一般自然。

她对赫塞的沉默让权表现非常满意。

时间紧迫,他只需听玩家话,像这样安静待在这里,等她完成任务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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