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赫塞发热了,有温水吗?能喝的温水。”冒险者撩起披散的帘布,向来者展示身后神志不清的病人,“还有拉斐尔,要是在营地见到他,麻烦请他尽快过来。”

那守卫一看满脸潮红的小少爷,吃惊地捂住口鼻后退一步:“天啊——”

他慌张地跑出几步后,又唯恐惹岑玖不快,踉跄几步回头弯腰行大礼:“我这就去!”

这守卫跑得飞快,天色过暗导致他一脚踩在凸起的土块上差点摔倒也没给自己留一口气缓缓,保持着要摔不摔的跑步姿势逃离了现场。

“怎么了这是?”

“赫塞少爷好像……通知……”

守卫所在的停车点距离并不远,他们的谈话处于玩家尚能捕获的范围,化作字幕打在岑玖眼前。

一阵惊呼嘈杂过后,又多了几个向外跑的脚步声,道不明的恐慌在蔓延。

这么大反应,岑玖一下就联想到了主线内容中,那个一提名字这些角色就会同样恐慌无比的疾病。

这个传染病的初期症状之一也是会发热吗?

视线回落在赫塞身上,仅过了几句话的时间,他唯一露出脸部的肌肤变得汗涔涔,发白的唇瓣微张,喘着黏糊的热气,靠在椅背上的身形滑落了半分,像是不堪身上装备的重量,曾经保护血肉之躯的银甲变为了消耗体力加速死亡的催命符。

他的状态栏上也很配合地多出了一个叫【不舒适的装备】的负面状态,提醒玩家她接下来最好干点什么。

明示到这个份上,岑玖一下就搞清楚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她坐在了病人身旁,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往内臂下探去。

“啪嗒。”

她指尖沿着边缘皮带,摸索定位到了肩甲穿过腋下的内扣,轻松解开。另一边半身呈镜像对称的装备有了脱下前一个的方式经验,解得更快了。

暂时无用的装备被她随手丢在了车厢地上,在厚重毛毡毯子上只有闷闷的落地声。

接着是手甲,这个难度也不高,系带在手腕内侧明显,岑玖一口气又卸下了两个。

重物落地发出闷响,同时还有晃过光源时那一刻投射的阴影闪过。

解下脖套后,岑玖开始迷惑前后甲系带的位置:“……呃,这个在哪来着?”

车厢唯一的光照来源是她腰间的提灯,正温暖安定地散发着光芒,为这份工作减轻目视定位的难度,但在此刻,它帮不上忙。

卸下盔甲并不算是难事,但也绝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骑士的侍从最常干的工作就是给骑士大人装备上那套繁琐厚重的护甲,就算有熟练的侍从帮忙,穿上这么一套装备一般亦需花费至少几分钟的时间,才能调整到灵活合身的程度。

而赫塞穿戴盔甲并不需要旁人的帮助,他硬是谢绝他人近身,练了一手快速自我穿戴盔甲的本领,订做的部件也因此特意调整过,更方便他独自一人穿脱。

这反而麻烦了岑玖,她对这类装备了解得不多,一通乱摸后,也还未摸到他前后甲的系扣。

确认这一边身侧没有系带的存在,她开始摸索另一侧的位置,指腹时不时剐蹭在甲面上,蹭了一手保养用油蜡,这些护理用品在人类的体温下变得手感发腻,黏糊糊的,在光照下泛起明亮的光圈。

她受不了这繁琐的沉浸式开罐体验一点了。

她双手环过赫塞的腰间,将他按在怀中,捧住背甲部分往后一扯。只听“咔哒”一声,不堪重负的暗扣损毁松散,玩家卸下了他身上重量最大的一件装备,丢在地上打到了座位的木制部分,铁木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引得不知何时跑到车底下的小花探进一个大猫头到车厢里,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干,看到情况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又缩回了车下。

压在身上的重量骤减,赫塞像是终于从梦魇中挣脱般那样,他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但他因为装备产生的负面状态尚未消除,这个卸装备小游戏仅是进度过半,还有下面一半等待玩家去解决。

好在下面的装备和手甲一样,很容易就能上手定位到系扣的位置,岑玖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剩下的装备。

负面状态消失的代价是她被消耗见底的耐心,还有被她随手丢了一地的盔甲装备,在空间狭小的车厢内时刻准备好绊人一脚。

晕乎乎的赫塞倒在她的怀中,身上仅剩一套素色的贴身袄衣,像是在水中被捞出一般,湿漉漉地晕出藏匿其下的肤色。

这种出汗量,放在现实已经快要触到轻微脱水的边界线。

“真可怜……”

岑玖伸手,擦去他正在沿着脸颊滑落的汗水,在此之前,他已经沾湿了她胸前衣襟,洇出片片深色的水渍。

“咳、咳咳咳……!”

玩家好奇低头嗅闻自己胸口那片洇湿的痕迹,被浓烈的香气呛到发出猛烈的咳嗽。

久入不闻其香,只有在浓度发生猛烈变化时,她才意识到了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人形香水玫瑰共处。

即使在这种时刻,赫塞也和他平日的气息一般,透出更浓烈的香气,像是笼罩在玻璃瓶中花期败净前的最后一刻,在主人更换下一朵鲜花前抵死散发出让人喘不过气的、过于甜腻的花香。

怪不得小花在她开始动手脱下第一件装备时就跑走了,它比人类的嗅觉灵敏百倍,可受不了和这样一朵持续飘香的鲜花待一块。

好在并不难闻,只是太过浓烈,一时让人难以接受。

岑玖顺了下心口,平复呼吸,正准备将怀中香软异常的建模放回原位,却不料外面一只手掀起了垂下的布帘。

“阿玖,我来看……”

——他过来看看情况。

一阵风灌入,车厢内腾升的温度一扫而空。

拉斐尔的手臂停滞在半空,维持着抬起帘幕的动作,话语声渐弱随风消散。

他看到了什么?

一地凌乱丢弃的盔甲,奥尔特加的次子仅穿着一件单衣,不知廉耻地依偎在阿玖的怀中,她也正在怜爱地看着对方,亲昵地为他拂去额上汗水,暧昧的氛围实质化地扑面而来。

自己要是再来晚一点二人又会发生什么?

牧师嘴角微笑的弧度尚在,脸色却一下阴沉起来。

岑玖倒是两眼一发光,看向来人,笑道:“拉斐尔,你来得正好!”

她抱住怀中昏迷不醒的病人,往旁让出能让人上车的空位:“快来帮我看看赫塞!他能马上好吗?这里只有拉斐尔你能做到了。”

玩家一连串的话语夹带要求,目光灼灼地望向牧师。

拉斐尔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好。”

他踏入车厢,幕帘随之落下,遮挡与外界的视线联系。

狭窄的空间残余着轻佻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隐藏在其中,牧师立刻锁定了这股血味的来源之一,那团破布般的外袍。

另一个来源,则是冒险者垫在身下的斗篷。

无暇清洁,混浊脏污。

但牧师并不介意坐在她身侧会染上这份不净的血污,若是可以,他会在当前治疗结束后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清洁。

但目前的要事是解决她怀中的麻烦。

代表奇迹的圣光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他用毕生最快的速度结束了诊断治疗,下达定论:“只是单纯的受惊发热,接下来让他独自休息即可。”

他束起垂落的帘布,带来本该一来就说出的消息:“营帐已经扎好了,把他带过去后,我们该去休息……”

“我这就带他过去。”岑玖早就在这个地方待腻了,将怀中脸色已经好转许多的赫塞横抱起,率先踏出车厢。

拉斐尔看着她这就走向了篝火旁营帐的方向,头也不回。

酸涩的情绪蔓延在心间,他吞下了还未说完的话语,心中回转着一个找不到答案的疑问——

凭什么这个烂泥一般的男人能得到阿玖如此悉心关照?

冒险者一离开这里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徒留车厢一地杂乱。

牧师嘴唇微启,不知在评价何物:“真是令人作呕。”

*

岑玖发现,她抱着赫塞一到远处听着还算嘈杂的营帐篝火附近,这些守卫就和开启了静音模式一般,通通沉默地避让她们。

一时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正当玩家想复述教会牧师的权威诊断结果时,拉斐尔不知何时赶了上来,提前一步安抚人心:“是普通受惊发热,并没有什么大碍,无需过多担心。”

有了他的肯定,这些守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叽里呱啦地上前祝福自家少爷:“赫塞少爷可要尽快好起来!”

“……我想会的。”岑玖随口应答,继续抱着怀中人走进营帐,里面是刚好铺设完过夜用被褥的驾车人,为病人准备的温水还冒着热气,等待降温。

不用想,那床在野外也自带柔软华丽的光芒地铺是他给自家少爷准备的。

有点上了年纪的中年驾车人一看玩家怀中的赫塞,连忙伸手展示他铺设的休息床铺:“真是麻烦您了!”

玩家将赫塞放在舒适的被褥上,有种终于把货物运到了的解脱感。

她能看到他身上的【发热】有了预兆结束的倒计时,这是牧师治疗后的结果,她顺口安慰这名老仆:“过了今晚他会好起来的。”

跟在岑玖身后的拉斐尔淡淡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驾车人感动地掉眼泪:“可算能给老爷一个交代了……”

他哭着哭着,突然发现给自家少爷准备的营帐角落不知怎么多出了一只豹子,扒拉着隔绝泥土地的皮革,到处闻嗅。

他感动的泪水立马加上了惊恐的成分,求助地看向唯一能管理这只凶兽的冒险者:“玖、玖小姐!”

小花早就吃肉干吃饱了,岑玖无奈地摆手,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没关系的,小花和赫塞关系挺好的,它可以帮忙警戒这里的安全。”

“我明白了……我会照顾好少爷的,请安心休息一会吧。”驾车人只能接受接下来和这只凶兽共处一室的结果。

纵使少爷也再三和他们保证过这只豹子多可爱多安全,他还是和自己照料的马匹一样害怕它。

总算暂时结束了临时看护人的职责,接下来该去填满她的饱腹值了。

“走吧拉斐尔,我们去吃饭吧。”她刚才已经闻到了篝火那边传来的食物香气了。

冒险者与牧师的组合一出现,人群便一改本来在慢悠悠进食的速度,唏哩呼噜地几口吃完,迅速各司其职,篝火旁一时只剩下后一步来的岑玖与拉斐尔二人。

玩家端着木碗,品了品这卖相不太好的一锅炖,味道意外的不错,煮的蔬菜熏肉汤加足了料,咸香味美,她一口气吃完了这份晚餐。

美味的食物总是会让人扬起发自真心的笑容,岑玖伸了个懒腰坐在篝火旁,脸上洋溢着坦然的微笑,感叹任务带来的麻烦:“今天的意外真是多啊……”

不过收获也不少,又捡到了一把武器,虽然完全不知道要那么多把有什么用,但囤积起来就是感到莫名的充足。

与玩家的乐观向上相比,拉斐尔低下了头,他手中食物一分未动:“……抱歉。”

是他故意略过了对赫塞的关注,才导致她要费心费力去充当照料者。

“嗯?”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玩家就进入了清算时刻:“你是指哪一件事?”

“今日发生之事,有我的一份责任……”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牧师心中一紧,又回归谜语人的老本行,冰蓝的双目垂下,燃烧中的篝火刻印在双眸中。

“我本该……我本该做得更好。”

不该与她争吵,应该与她和睦同行。

知道拉斐尔在转移话题,但他瞬间泫然欲泣的神色反而让岑玖的兴致消散了许多:“没有那么严重吧?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刚才那个你治好的守卫还特地过来感谢你了。”

玩家觉得今天最严重的事也就不过是在车上争吵了几句,战斗方面完全没有重大的伤亡。

拉斐尔的头摆得更低了,面容埋在高耸的袍领之中,他整个人笼罩在暖橙色火光的阴影之下,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我为此感到后悔。”

萌生让赫塞追上阿玖想法的那一刻,他内心的想法第一时间的想法不是让对方替他保护她。

而是让那个单纯的骑士去死。

他最好死在那群强盗手中,带着他无力执行的仁慈之心别再给人徒增麻烦。

“好了。”

脸猝不及防地被温热的双手抬起捧住,他被迫对上冒险者含笑的双眼,她宛如深潭般绿的双眼此刻只有他的存在。

“那就为我忏悔吧!”

她下达了指令:“今晚警戒异动的工作就拜托你了,有你和小花在一定没问题。”

拉斐尔的眼睛可比那群守卫靠谱得多,岑玖可做不到燃烧精力条去值夜,导致次日损失活动时间。

不管他在发什么牢骚,总之给玩家打工干活去吧,今晚的存盘时间她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了。

……

赫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一身亚麻的衬衫,寒酸得紧,闯入了一个陌生的村庄附近的草地。破败的房屋包围中,有很多很多的绵羊,白茫茫的一片挤满了身下满是嫩草与鲜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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