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镇墓兽

岑微跟郁宁安说好了,下班去他现在租住的地方接他,把要带走的东西直接一趟搬完。

“要帮忙吗?”

岑微将手放在安全带上,并没有真的按下解开的按钮。

他觉得以小郁的性格,也许不想让别人参观自己的临时住所。

果然,郁宁安连声说着不用,砰一下关了车门就跑。他一走,岑微就开始拿手机写购物清单,想着家里多了个人有哪些需要采买的东西……边想边列,还没写多少条,楼道里一阵咕噜咕噜的轮轴转动声,抬头一看,郁宁安竟然已经下来了。

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大包东西,等人走近了岑微才确定那应该是一包铺盖。

褪色严重,可能是被洗过太多次,好几处磨损到有色差,旧得很明显。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这是你的被子?”

“啊,对。我在学校里盖的,毕业就都带走了。”

岑微本能地感觉到这句话里有哪里不对。还没来得及多想,郁宁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抱着那卷铺盖就要往后排钻,岑微赶紧叫住他:

“等一下,小郁。你这个只是床单被子是吗?是不是开学那会儿学校超市里买的?……别带了,拿上拿下不方便。家里有床蚕丝被一直没用呢,去年单位发的福利,我一个人住也用不上,正好给你盖,放着也是浪费嘛。”

“啊?不用了师兄……”

“我们马上还要去超市呢。真的不方便的。”岑微回头看着他,“听话,别带了。”

“……哦。”

岑微都这么说了,郁宁安只好抱着铺盖卷又下了车,扔到垃圾桶边上再回来。

这一趟来回的工夫,岑微的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郁宁安之前那句话分明就是在说,从毕业到考进单位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没回过家,家里对他好像也不是很上心的样子,不然怎么会一卷铺盖从大一开学睡到毕业入职。

小郁的行李也很少,一箱就装完了,说明平时根本没置办过多少东西。

可既然当时选专业的时候能报考法医学,按说家里条件应该……

“你家是哪里的来着?”岑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到考我们潞城来了。”

“洛陵。”

“……”岑微茫然,“这是哪。”

“两湖那边。”郁宁安解释道,“我老家在洛陵的山里。当时本科考到金城,想就近工作,选来选去就选了潞城的岗。”

“那你还挺有想法的,一毕业就考进来。没想过回老家发展吗?”

“我跟家里关系比较紧张……所以毕业就想着赶紧上班。我不想回老家。”

岑微听了一笑:“原来是‘问题儿童’啊。挺好,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就算你家里人知道也没法撵你回去。”

他没再继续追问,有些事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郁宁安在后排抿了抿嘴角。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岑微开车时专注的侧脸,车里一时安静,好像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在手机上偷偷查了岑微这辆车的价格,一串鲜红的数字蹦出来,眼睛跟着瞪大一圈。想到刚刚坚持要扔掉铺盖的举动,后知后觉是不是师兄其实有点嫌弃他那团旧棉被。

郁宁安低下了头,没敢多问。

在超市买了一堆日用品,结账时郁宁安还没打开支付界面,岑微已经挡回了他的手机,说我来付吧,就当庆祝你入住新居。

然后一边拿发票一边笑微微地看他,说:帮我拎一下好吗?

诚然那袋子里基本全是他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岑微提起后面几天的工作安排,说科长王庆林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刑科所这边几个部门估计一起吃个饭,就当迎新了。说着说着一卡壳,问今天几号来着?

郁宁安脱口而出:“五月初二。”

岑微一愣,继而大笑:“过晕了你?早就六月了。”

“……啊,”郁宁安回过神来,迅速掏手机瞄了一眼:“今天是六月十三号,现在是晚上九点十一……”

“你刚刚说的是农历吧。”岑微有点疑惑,“平时习惯记这个?”

“哈,哈……”郁宁安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避开了这个话题。

岑微的家挺大,一室一厅一书房,岑微领着郁宁安上书房里看了一圈,里面摆了张小床。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郁宁安的身板,皱着眉自言自语:“一米五会不会有点太小了……”

郁宁安将岑微的喃喃自语听得清清楚楚。

“不小的。师兄,比我宿舍那张床好太多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岑微说,“你现在是在家里,又不是住校,当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说着走了出去,已经开始做新计划了:“你先住着,回头我找人把这两排书架挪客厅或者我房间,再换张大点的床。睡个觉,手都伸不开,这怎么行……”

声音又从客厅传过来:“小郁你收拾吧!我洗漱一下就休息了。”

郁宁安赶紧回:“好的!师兄我会保持安静的。”

他东西少,手脚又麻利,很快就归置得差不多了。打开房门,浴室那边一阵水声淅沥。

一根红线悄无声息地从他腕间落到指间。

岑微家的布局有点奇怪,主卧并不大,客厅倒是很大,方方正正的,面南的窗台被打通了,装了一整面的落地窗。有句话叫屋小能聚气,卧室小点不是坏事;面南的地方通风采光做好一点也合理;可这个客厅太大,又没放多少家具,站在中间甚至可以感受到某些细微的、穿堂风带起的气流,空旷到有些不合理。

而且从他对着这个大客厅投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客厅四角摆着的那些东西。

是些小兽。有陶有铜,四个角都有。窄小台面以一根钢管撑起,四方各立一个,上摆一只陶制或者铜制小兽,陶土的是小狗,铜铸的有小猪也有小狗。

这东西别人或许不认识,郁宁安刚好略懂。

那是镇墓兽。

红线轻轻从陶铜小兽身边拂过,阴冷气息随之萦绕指尖。

都是正经明器,不知道打哪来的,现在这些东西只有私人收藏家之间还在流通了。郁宁安在偌大客厅里沿着边缘缓缓走了一圈,又到厨房阳台转了转,可以确定,整座房子里最奇怪的就是这个客厅。

他还想去岑微卧室里看看,浴室的门一开,岑微擦着头发就出来了。细小水滴顺着耳畔锁骨滑进睡衣衣领,看他直愣愣站在那,笑了一下,说:“热不热?我把空调打开?”

“还好。”郁宁安摇头,“师兄,你客厅里摆的那个,是什么?”

事关岑微八字命格,他没打算绕关子。

“嗯?那些小狗摆件吗?”岑微看起来毫不在意,“我家里人让摆的,说是招财还是什么来着?忘了。诶呀无所谓,我也不信这些。你懂风水这些东西啊?”

“我就是有点好奇。”

郁宁安将手背在身后,指间红线已安稳缠回腕间。

镇墓兽是压气的,跟招财一点关系也没有。摆的位置正合四面方位,不偏不倚,不可能是不懂行的人随手为之。

他师兄的家人对那个吊诡的八字,似乎并非一无所知。

岑微睡得的确早,郁宁安看他进房没多久就熄灯了。门是虚掩着的,漆黑一片的室内没有多余光亮,看来躺床上就真休息了,连手机都不玩。

郁宁安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躺下去,柔软光滑的蚕丝被一下砸出一个小坑。他同样只留了一盏台灯,看了会手机,微弱光线中忽然坐直身体,右手拇指无名指暗扣掐诀,身后影子如水微漾,一串涟漪中走出一只黑色小兽。

浓墨皮毛、吊睛金瞳,一对尖耳高高竖起,悠然一声呵欠,鲜红小舌如血,在细密的一排锋利獠齿间吞吐;两枚瞳孔上下开阖,细长胡须一颤一颤的,端的是威风八面。

郁宁安面无表情地推开岑微虚掩的房门,明明没多少光,他却看得分明,有一条粗壮蛇尾蜿蜒床下,蛇身处陡然一变,上身竟是个类似人类模样,趴伏床边,一条长舌如蛇信,嘶嘶吐着,正在岑微露在外面的小腿上肆意舔舐。

空气里,一股水腥气息隐约浮动。

再看昏睡在那里的岑微,瞧着就睡得不安稳,眉目紧皱,身上睡衣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敞开的,指尖偶尔抽动,仿佛是个极挣扎的梦境。

“我数三下。”郁宁安轻声,“要么滚,要么死。”

“你能看见我?”那蛇人咧开嘴嘿声一笑,满口细齿尖牙。“那何不与我共享此人?”

“三。”

“小子,唬你爷爷我?”

“二。”

“你看这人!一身的精血!……”

“一。”

“……”

蛇人虽没有退却,但一甩长尾,明显也有点紧张。手上用力扣住岑微脚踝与膝弯,力道之大,须臾间见青红、绀紫。

郁宁安见状完全失去耐心,再无甚废话好说,左腕红线如箭疾驰,铮然一道唳鸣,将那蛇人当胸扎个对穿。

折返时红线带起蛇人身躯回到郁宁安手中,郁宁安一把掐住蛇人脖颈,举至半空,在对方惊惧难抑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冰冷的神情。

“强梁。”他唤道。“它是你的了。”

那一直缀在郁宁安身后的黑色小兽听闻此语,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就走了出来。溜溜达达来到蛇人蜿蜒的尾巴尖处,龇起獠齿,一口下去,蛇人惊痛难当,偏被郁宁安紧扼住咽喉,片语不能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尾巴开始,腰腹、躯干,一路被那黑色小兽生吞殆尽。

“辛苦。”

郁宁安拍去手上并不存在的尘灰污垢,弯下腰,轻挠黑色小兽下颌。

黑色小兽呜鸣两声,舔了舔爪子,意犹未尽似的,乜斜着眼看了床上的岑微一眼,又瞟一眼郁宁安,打个呵欠,走向郁宁安身后,重新溶入那一团黑影。

房中重归平静。

郁宁安走到床边,倾身为岑微一颗颗系上睡衣纽扣,盖好被子,长久凝视那张眉目已渐次舒展的面容,不知为何,心中竟也一片平静。

他想自己正在逐渐相信,来到潞城遇到岑微,就是他生命中注定的必然。

第二天一早,郁宁安被一阵敲门声唤醒,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周身清爽、笑意盈盈的岑微。

“快洗漱,再晚点食堂没饭了。”他说,“昨晚睡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师兄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很久没睡这么好过了。”

“是吗?那说不定是我跟师兄的气场特别合。”

“这个你也信啊。”岑微一拍他的肩,“赶紧收拾,我们一起走。二十分钟够不够?”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闲聊时郁宁安问岑微有没有看过一个外国恐怖片,叫《鬼接》。

岑微就摇头:“我很少看恐怖片的。”

“其实这片子拍得一般,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郁宁安转开话题,“那师兄喜欢看哪种类型的电影?”

“嗯……剧情片?悬疑推理?不过拍得好的不多。”

“悬疑!这个我也喜欢。那喜剧片呢?”

“拍得好的我都看。”

“对对,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岑科长那辆车是SUV,奥迪Q5;

小郁说的那片子是真有,感兴趣的可以查查剧情简介,他暗示岑微呢,不过岑微一点不感冒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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