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仙人跳

潞城这场薄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两三天。

郁宁安与岑微之间,除了工作和业务以外不说话的气氛也持续了两三天。

药还是要喝的,会有一杯热腾腾的药准时放在岑微房门外,三下敲门声后,岑微打开门,外面连个人影都没有。

饭还是要吃的,沉默地备菜、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洗碗,偶尔对视,目光很快移开。

工作还是要做的,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打字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翻动纸张的窸窣轻响。

这期间,岑微有心破冰,在单位里单独找了郁宁安两次。结果后者不是在帮别的科室打杂,就是跑刑警队那边帮忙理材料。

搞得岑微心里也有点不痛快,有一瞬间甚至想就此撒手不管了,谁知道这小子要躲他躲到什么时候——旁观的人都看得出郁宁安在躲,更不用说岑微这个身处其中的当事人。

这天中午在食堂,徐渭南就专门端着餐盘坐到郁宁安身边,笑呵呵地随意起了个话头,话里话外却是在点他,没事别老往刑警队跑,胳膊肘一天到晚向外拐,伤的是自家带教老师的心。

郁宁安闷闷吃饭,也不说话。

“怎么了,跟你们科长还有小情绪啊?自家人,有话也是关起门来说嘛!”

徐渭南搓了搓空荡荡的手指,每到这种谈心时刻他都很想点一根烟,心里直犯嘀咕,这也不是他的活儿啊,这不教导员的活儿么。

“……其实也没什么。”郁宁安终于从饭里抬起头,筷子尖朝着饭堆一戳一戳的。“我有件事没想通,等我想通就好了。”

“?”

徐渭南听了,一肚子莫名其妙,心想那也不能一有心事就往他们那儿躲吧。上午岑微找人没找到,电话都打到他办公室了,问是不是又抓了郁宁安跑腿打杂,徐渭南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我以后看到你们家那小祖宗都绕路走行不,真不在我们这儿;结果出去一看,林晓坐在一地卷宗里理材料,旁边蹲着的不是法医科那小祖宗又是谁。

给岑微回电话的时候他老脸都有点挂不住,没想到对面倒是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就给挂了。

徐渭南放下听筒,总感觉自己好像被这师徒俩给耍了。不确定,再看看。

“你给我说说,到底什么事,我比你多吃几年盐,说不定能帮你参谋参谋。”

“徐队,你谈恋爱能考多少分啊?”

“?”

徐渭南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最近熬大夜幻听了,才有工夫思考郁宁安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很快他就回过味儿来,这个小郁,别是失恋了吧,这可不行啊,哪能因为失恋就影响工作的,那都不单单是影响郁宁安自己的工作,是把他也拖进去了。

“谈恋爱这事吧……真要打分,也不是自己来打,是对方来打。要是对方说你不行,那就说明你在谈恋爱的时候多少有点不用心了;对方给你竖大拇指,那还有啥说的,多少付出就多少回报嘛。”

“你比方说我吧,我老婆给我打分——算了,我老婆肯定给我打负分。唉我闺女估计也得打负分。算了不举例了,我就给你讲这个道理,知道不?”

郁宁安一知半解地点头,说:“那被打负分了之后,要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道歉,挽回,跪下来求她别走。”

“啊?我也要跪吗?”

“我就打个比方,你领会精神。”

“哦哦……”

郁宁安原本沮丧的神情渐渐明朗。徐渭南见开导有效,笑呵呵地端着餐盘又走了,走之前拍拍他的肩,说:“行了,你个人情感的事,别影响工作,自己回去调整吧!”

郁宁安明朗的心气马上又沮丧起来。

他的个人情感和工作……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啊?

这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潞城的薄雪一刻不停,片片纷乱。

云层晦暗交叠,暮光微薄,不见天日。

晚上十点二十分左右,浮江区花园街派出所接到一起故意伤害警情,报警人自称误伤死者。花园所民警当即带队赶到现场,某处民居里,大门洞开,地上有一串明显向外去的血脚印。

脚印尽头是一位倒卧在血泊中的男性。旁边两个女孩抱在一起,浑身是血,瑟瑟发抖。

民警过去一看,该男子腰腹处有大量血迹,面部、颈部一片冰凉,呼吸脉搏都没有了。

“谁是报警人?”民警问。

其中一个女孩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我……我报的警……”

事发地位于浮江区一片老破小聚居区,旁边就是城中村,道路狭窄,来往人流鱼龙混杂,想要把涉事人员的身份都做出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因为据现场预审,那名举手的女孩交代,血脚印属于除她们之外的第三名女性,即死者的女友;后者因为被尸体吓到,情急之下,已经夺路而逃。

而这两名女孩,加上死者和死者目前不知去向的女友,四人是一个诈骗团伙。

“你知道你们在诈骗什么吗?”派出所民警问道。他之前已经问到了两名女孩的年纪,一个十三,一个十四,这么小的年纪,分得清诈骗、跑分、卡农这些概念吗?

“他们、他们逼着我跟小莉去跟男的开房,拿了钱之后就赶紧跑……”

“……”

连见多识广的派出所民警都愣住了,本以为是跑分团伙上下线之间黑吃黑,搞了半天是仙人跳?

年纪这么小,怎么就干起仙人跳了?

道路两边,雪泥飞溅。

郁宁安跳下车门,轻车熟路地从岑微手里接过工具箱,才走两步,脚下已是一片泥泞。

附近这一片全是居民自建房,高矮不一的民居围墙上扎满了碎玻璃碴子。夜色深浓,现场已拉起长长的警戒线,红蓝两色的警灯闪烁着,在围墙上照映出一道又一道森冷光圈。

现场无抢救痕迹,派出所民警到达时被害人就已经死透了。两名未成年嫌疑人已被带走分开问话,郁宁安跟岑微进大门时,粟米正跪在地上对那串血脚印挨个拍照标记,郁、岑二人便在外面等了等,顺便看了眼里面的情况——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虽然大多数杀人现场都很狼藉,但这次这个,似乎格外凌乱一些。

看到这个现场的所有人,脑子里都会油然而生一个形容词:乱。

里面实在太乱了。烟盒、衣服、吃完的零食包装袋,被扔得到处都是;取暖器、小太阳、电煮锅,各种小家电就这么搁在地上;好几条不同颜色的手机充电线纠缠在一起,跟那些小家电的电源线插头一样,堆叠在插排边上。

没吃完的外卖盒散落在满溢的垃圾桶旁边,油腥四溅。还好是冬天,如果是盛夏,蚊蝇一定不会少。

这只是客厅的情况,里面还有两个关着门的房间,可能是卧室,不知道会不会比外面还乱。

痕检取证完毕,郁宁安正要一脚迈进去,想了想,让到一旁,明显是让岑微先进的意思。

岑微看了他一眼。冬季寒冷,呼吸吞吐的热汽时不时就要洇白镜片,偏偏就这一眼,郁宁安没有看清。

看身形,死者年纪也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岁。伤口全部集中在胸腹部,约有四到五处,均为刺切创;从现场遗留血迹来看,出血量非常惊人,推测死者可能是刺切创伤及脏器,大出血而死。

除胸腹部外,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那么在不考虑突发心脏病等意外因素的情况下,那四到五处刺切创即为致命伤。

事实上疑似凶器的、沾血的水果刀已经被粟米装袋带走了,根据现场预审结果,两名女孩自称就是用这柄水果刀捅伤了被害人,直到被害人最终死去。

至于是不是那两名女孩用水果刀杀的人、现场除了涉事四人外是否还有第五个人,那就不是法医需要头疼的范畴了。

岑微向徐渭南报告了初检结果,具体结论还要等回局里做完复检才知道。

徐渭南则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可以用刀捅死一个十六岁的男的吗?力量够吗?”

郁宁安在旁边听到,心底微惊,死者原来才十六岁吗?

“理论上是完全可以的。”

岑微伸手在徐渭南身上比划了几下,“死者跟你差不多高,那个十四岁女孩我没见到,但应该没有死者高,不然刺切的位置不会全集中在胸腹部;如果她情绪激动,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绝对可以爆发出足以用刀刺穿一个人身体的力量。那柄水果刀本来就锋利,就算现在是冬天,衣服穿得比较厚,只要出刀时力气够大,刺穿衣服不是什么难事。”

徐渭南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告诉岑微,死者那个跑掉的女朋友身份已经做出来了,也确定了大概位置,队里分了一个小组,现在在去抓人的路上。

“那女的也才十七。”徐渭南重重叹了口气,“四个都是未成年……这案子,不好搞啊!”

驶离这片民居时,车身起伏颠簸,路口处忽一个急转弯,差点把岑微从座椅里甩出来。

还好有郁宁安在旁边一把揽住。他们从第一天出外勤起就这样了,岑微坐里面,郁宁安坐外面。

路灯暖黄的灯影散乱在岑微的眼睛里,郁宁安怔愣着,盯着那些灯影看了好几秒,才将岑微的身体默默扶正,瞥了眼手机时间。

“……生日快乐。”

“什么?”

“已经二十八号了。生日快乐。”

“……”岑微同样一愣,继而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你只想跟我说这个吗。”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现在只想说这个。”

“为什么。”

“我怕那些话,都不是你想听的。”

“那你觉得我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郁宁安低下头,沉默片刻,道:“……对不起。”

岑微没有说话。

只是一直望着窗外,薄雪纷纷,灯影摇坠,直到彻底离开那段路,所有暖黄的光影都从他眼里黯淡下去,渐渐地,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不觉得最后这个镜头很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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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解释小课堂!

跑分,指代洗钱的一种手段,通过个人账户或第三方支付平台为他人转移非法资金并收取佣金,一般关联罪名有掩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帮信(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等。

卡农,指洗钱跑分行为中负责提供两卡(银行卡、电话卡)的人。

虽然上述名词与本卷案情无关,还是在这里提醒各位看官,擦亮双眼,注意甄别,警惕网络上一切风险信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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