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酒后吐真言

“像这种涉未成年的刑辩案子,我肯定会谨慎再谨慎的。就算后面公诉阶段的律师不是我,逮捕阶段我也想做到最好。”

岑复从那个灰色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纸盒,明明上一秒还在说工作,下一秒已经话锋一转开始拉家常了。

“对了微微,这个围巾很保暖的。妈也给我买了一条,你摸一下就知道了,特别软,羊绒的。”

一边说,一边将纸盒递到岑微面前的桌上,盒子一打开,里面是一条正红色的围巾。

“你戴一下试试,我拍张照给妈看看。”

“不用了吧。”岑微有点尴尬,对面郁宁安一直在偷眼往这边看,视线火热,他想佯装不知都没办法。“办公室空调温度开太高了,有点热,我戴不住。”

“戴一下嘛,我就拍个照,很快的。”

“……”

岑微无奈,只好从盒子里拿起那条红色围巾,在脖子上随便绕了两圈。

“这就对了嘛!诶呀,微微戴这个比我戴好看……”

岑复马上咔咔拍了几张照片,还录了视频。郁宁安则心想,岑微好像很适合这种明度偏低的正红色,红墙白雪,确实好看。

等岑复拍完照,岑微摘下围巾,放回盒子里,可能是真的有点热,手指搭在领口处解开两粒扣子。

那枚已经褪为浅粉色的烙痕顿时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

岑复突然脸色一变。

岑微没太在意,拢了拢领口:“没事,不小心弄到的。”

“平时叫你注意点,你总是不听!”

岑复大声说着,别开岑微挡在那里的手,拨开衣领,彻底看清了那处外圆内方的浅粉烙痕。

“到底怎么弄伤的?”他放低了声音,显出几分关切和忧急。“多大的人了,还能伤这么严重……”

“真没事,我就是不小心烫了一下。”

“之前怎么不跟我说?问了你那么多次,每次都说还好,这样下去我哪能放心,就得多来亲眼看看你才行。”

“不用了哥……你就放一万个心吧,真的是意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了,行不行?”

“诶呦,微微啊……”

兄弟两个争了半天,一来一往,全落在了郁宁安眼里。岑复这个人乍一看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因为工作性质,在此之前,郁宁安已经见过不少律师了,岑复就跟那些律师差不多,擅长笑语迎人,很会跟人打交道、也很有分寸感。

但当一看到岑微身上那个烙痕,那一瞬间变幻的脸色,郁宁安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有事瞒着岑微。

原本疑似胎记的东西缘何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岑微的这位哥哥,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行了,我也该走了,下午还得去趟看守所。”

话毕家常,岑复最后又看一眼岑微锁骨处那枚烙痕,从沙发上拎起了自己的双肩包。

岑微说:“你预约了吗?我听说现在律师会见都得提前半天预约,不然就得排队。”

“我还真不确定,一会儿问问我助理去。对了,我早上跟你们法制的高警官聊了聊,当时持刀捅人的,确定是孙嘉禾吗?现场又没监控,万一是同案的杜莉呢?”

“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我们是不会定性的。指纹对比已经做出来了,等后面你有机会阅卷,就能看到了。”

“行吧。”岑复点点头,脸一转,笑着看向郁宁安,“那你们忙?”

郁宁安看他要走,跟着站起来:“岑律师,我送送你。”

“不用,我都来好多回了,认路。谢谢你啊小郁。”

岑复背着包直接走了。郁宁安本来是想跟他旁敲侧击一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关于那个烙痕,总觉得岑复知道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他跟岑复也没那么熟,后者又把自家弟弟看得特别要紧,上赶着问这些私事,万一对方心里生疑,未免得不偿失。

说不定下次还有见面的机会。郁宁安心想。跟岑微的家人,似乎缘分不止于此。

跨年当天,初雪给潞城留下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有枝头一点残白,述说着那场薄雪曾经来过。

佳肴满桌。郁宁安往手边的杯子里倒了点啤酒,他平时很少喝酒,但今天是跨年夜,想一想,喝点也无妨。

主要是岑微往桌上摆了酒,那应该就是要喝的意思,他没道理拒绝。

“会喝吗?”岑微看他倒得勤快,带一点笑意问道。“别勉强自己。”

“会,我喝啤酒没问题的。”

岑微笑了一下,端起杯子,一口顺下去半杯。他觉得郁宁安其实不太会喝酒——哪有人双手抱着杯子喝的,一边咽还要一边看人眼色,那架势不像闲时小酌,倒像小狗被硬盯着喝水。

他现在无意去当这只小狗的主人,可惜小狗好像还没能理解这点,一直自顾自跟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想家吗?”他轻声问。

“有一点……吧。”郁宁安放下杯子,想起家里的亲人,有些出神。“可能也不是想家,就是想我大哥和二姐。”

笑了一声,说不上来是嗤笑还是自嘲:“他们要是能来潞城,我就不想家了。”

“那你想过以后吗。”

“多久以后啊?”郁宁安顿了顿,眉头一皱,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暂时的打算是,先转正,然后留在潞城,跟你一起工作。我就喜欢干法医,不想转行。至于之后的安排,再说吧,我没想那么远。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跟你差不多。工作,工作,还是工作。”

岑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透过透明的玻璃杯和杯壁上少许挂起的酒沫去看郁宁安,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等他拿开杯子,郁宁安反而将他看真切了。脸颊一抹飞红,但眼神还清醒,不像醉酒,可能单纯就是容易上脸。

郁宁安又想起了那条缠绕在他颈间的红色围巾。

红墙白雪,清丽冷冽。

“你知道什么叫‘失格’吗?”

岑微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打断了郁宁安的漫漫思绪。

“就是,不合适的意思?”

“跟你相处时,有很多个瞬间我都会想,我这样做是不是失格。你需要的,和我给你的,好像并不完全一样。我对你的期望,和你真正想要去做的事,好像也不一样。说到底,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现在无法判断,究竟什么才是对你好。这样的我,不就是‘失格’吗。”

“……”

郁宁安伸手按住岑微又要举杯的手:“你是不是有点醉了。吃点东西垫垫吧。”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醉了。”岑微轻笑,“因为平时的我,不会跟你说这些,是吗?”

“……”

“你是一个年轻的、有无限可能的……留不住的人。你的根不在潞城,落叶要归根,你迟早会走。”

“我要是说我不会走呢。”

“那就是在骗人。你骗我,我只是会伤心难过,要是把自己都骗了,未来你一定会后悔。”

“不管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伤心难过。这样够不够?”

“骗子。”岑微垂眼笑着,推开郁宁安的手,拿起酒杯,一口下去,又是半杯。“年轻的时候都爱骗人,等你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自己都会觉得可笑。”

“……所以说来说去,其实你心里一直觉得我不够成熟、不够稳重,觉得我幼稚,在拖累你的生活。”

郁宁安闭了闭眼,一颗心像被滚醋浇透了,酸胀不已。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现在无心分辨岑微是真这么想,还是借着酒劲假意劝退,他只知道自己抱着一颗真心来,如果这些就是岑微想要告诉他的全部,他只有更加痛苦。

如蚁噬心,渐次吞没。

“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他半跪在岑微身前,握住岑微的手,紧贴在自己心口。“我们相处到现在,难道都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在你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吗?”

岑微没有立刻回答。手掌下面,有一颗心脏正蓬勃跳动。那是鲜活的、赤忱的一颗心,他不愿伤害,甚至只有怜惜。

如果他不能作为一位适格的前辈,去引领这颗真心去学习和探索这个世界,那么还有什么角色是他可以胜任的?

或者换句话说,他应该以什么样的新身份,去担起这份责任?真要是踏出这一步,他担得起吗?

年少的总爱贪眼前半晌欢愉,年长的却不得不多想一些、再多想一些。

那正是他在这段关系里,所最应该做到的。

……可是,当这颗赤忱真心捧至眼前,任谁都会忍不住心下恻隐。

“你不是过客。”他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郁宁安便将握紧的那只手捧在掌心里,贴住自己的面颊,轻轻磨蹭。

“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别推开我——别赶我走。还有,再多信任我一点,可以吗?”

在这一刻,岑微忽然发现,郁宁安其实是个非常非常狡猾的人。

也许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想象到了会跟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被推开、被驱逐,也许都会发生。一遍又一遍恳求,也许不是示弱,更像是预警。

因为他早就看明白了,自己是注定会对他心软的那种人。

所有设定好的安全距离,无论是彼此间一道又一道警戒线,还是无数个心事悬而未决的不眠深夜,在那颗赤忱又狡猾的真心面前,都如长堤蚁穴,一触即溃。

“……你赢了。”

岑微阖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对真心,也唯有真心,他束手无策。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是想推案子的,结果他俩坐一块儿就开始谈,我根本也控制不住他俩……

真的不要再谈了赶紧办案子去吧你俩!!!

情感浓度很高的一章,赶上我写小光芒那会儿了。

但那本是纯谈来的(。)这怎么回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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