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白发童颜

岑微回房间了。走得太急,连手机都没拿,上楼后能明显听到砰的一声,用力关门的动静。

郁宁安将他的手机拿在手里,下意识要跟上,屁股都抬起来了,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您别生气……他就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是真这么想的。”

郁宁安一拽椅子,靠近岑母身边,低声劝道。

岑母冷哼一声,乜斜着看他一眼,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一会回过味儿来,再次看他一眼,明显是在想怎么回事,这人倒还劝上架了。

“我知道,父母肯定都是为子女计深远的嘛。”郁宁安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岑母那两个眼神似的,继续道。“别的不说,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不就是你们给出的首付吗?他嘴上不提,其实心里是感激的。”

岑母一听这话,别别扭扭地撇撇嘴,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稍微向郁宁安那边转了一点,道:“……是吧?”

“那当然是的呀。您不是还专门找了高人给新房看风水吗?我都听岑微说了,是个姓李的?还是姓张的先生?真正懂行的风水先生很难找的,费用这块更不用说了。”

“是吧。”岑母眼神闪烁,视线一下滑开了。“我千算万算还不是为了他,小郁你能理解就好。”

“哈哈,诶对了,我看客厅里摆的那些摆件,都是真正的老东西啊。这也是那个风水先生安排的?”

“他说那些东西对微微好,我一咬牙就买了。我就想他能平平安安的。”

“镇墓兽,当然有效果。不然古人墓里摆来干什么?”

郁宁安笑了笑,说话间伸出手,扣住了岑母的手腕。后者脸上已然流露出几分慌张,手上用力想抽回去,郁宁安没让她再挣动,紧紧扣着,红线从左腕上轻轻滑下。

“熟悉吗?”他说,声音又轻又低。“这样的红线,你是不是曾经见过?”

“……”

岑母颊边滚下一粒豆大的汗珠。

“不说话,就是见过了?”

郁宁安将她的手举起来一些,左腕间红线正到她眼前,右手指间翻转着一枚铜钱,同样在她眼前清晰地展示出来。

“这个呢,是不是也见过?”

岑母浑身一颤,回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岑父的表情同样几分惊惧。

而郁宁安的惊疑忧虑也不比他们少,只是极力压住,面上不露半分。

他心里已有了猜想,此时此刻,却不敢再细想下去。

“红线铜钱,你们都见过的,对吧。”他将那枚铜钱啪地放在桌上,这下老夫妻二人看得更清楚了。“什么时候遇到的那个人?跟我一样姓郁吗?”

还没等他说完,岑母忽然就爆发了。直接抓住郁宁安的袖子,颊边冷汗如雨线滚落,颤声道:“你、你,一家的吗?你们一家的吗?”

“什——”

“他让你来的?当年那个事……要收回去了吗?不是说不会变吗!”

“等一下,”郁宁安赶紧打断她,“你慢点说,到底是什么事?”

“……不能说。”岑母一下松了手,捂住自己的嘴,“你原来不知道,那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想不起来是哪件事。”郁宁安心里别得一跳,硬着头皮继续套话,“稍微提个话头,我就想起来了。”

“不行,他交代过的,不能说……”

岑母身体连连后仰,过于防备的姿态让郁宁安更加焦急,预感到这对老夫妻有很重要的事在瞒着岑微,而且是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瞒到现在。

如果可以,他都想施咒了,但对圈外人施咒实在不像话,只能忍着,想辙看看是不是能再多问一点东西出来。

“那人长什么样子?我家里人多,你不说仔细点,我有点分不清。”

“他是……满头白发,但是长得跟初中生一样……”

岑母一边磕磕绊绊地回忆,一边颤抖着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郁宁安放在桌上的那枚铜钱,一触即退,似乎十分畏惧那东西。

“你是不是故意找来的……”她眼角流下一行泪,“你找上微微,是不是就想告诉我们,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

郁宁安一阵沉默。

心中已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白发,童颜,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只是他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会找上岑家,又到底做了什么,让岑母看到红线铜钱就畏避如见蛇蝎。

还有当年给岑微房子看风水的先生,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觋山李氏的术士,这位又是怎么找过来的,茫茫人海偏偏就能找到这里来,难道也是巧合?

他默默收回铜钱,正要再问两句,楼上岑微打开门,在楼梯上大声喊道:“郁宁安!”

快步下楼,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起来还在生气。走过来拍了一下郁宁安的肩,道:“别吃了,走了。”

“哦哦,好。”

郁宁安乖觉以应,无事发生般站起来,顺手将岑微落下的手机递过去。岑微接过手机往兜里一揣,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连招呼都没打。

“那二老,我们走啦。”

郁宁安用岑微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告别,然后弯腰凑近岑母身前,再一次刻意露出腕间红线,线上有冷白火焰如水流淌,眼看着都快滴到岑母腿上了。

他压低声线:“岑微还不知道这事?”

岑母被那冷白火焰吓到,差点直接站起来,被郁宁安强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微微不知道……我们也不想他知道……”

“不知道,不代表没发生过。”郁宁安退了一步,笑了笑。“二老注意休息,保重身体,我跟岑微还会再来看你们。”

说完就走。在电梯间追上岑微的脚步,后者问他聊什么呢,拖这么久;郁宁安说没什么,对了,你手里拿的什么,不会都是你房间里的东西吧?

“嗯。”岑微说,“能带的都带回去。”

“干嘛,以后都不打算来了?”

“就算来也是我自己来,带你来再让你受气,我图什么?”

“我没生气啊,真的。这一趟也不算挨骂吧,多少有点收获。”

“收获?”

“知道了你爸妈的真正想法,不算收获吗?”

“他们的真正想法就是铁了心要我结婚生孩子,也不管我乐不乐意。而我本人的想法,我本人的意见,他们从不放在心上——”

话到此处,岑微大约是还想接着再说点重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也许是想到了养育恩情这种一辈子还不完的债,又或者是面对此种局面,他也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

郁宁安没有追问,环住他的肩安抚性地抱了抱,心里却想那倒不是这种收获……岑家父母对岑微的态度里,至少现在从他的角度来看,是心虚亏欠大过愧疚,愧疚又要大于爱护。

心虚亏欠是他们真的欠了岑微某些东西,愧疚是这些东西很难被返还,爱护自然是他们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这份爱意被上面一层又一层无法言明的沉重心绪压着,还能剩下多少,会不会扭曲变形,就都要打一个问号了。

父母之爱,为子女计深远。郁宁安不会擅自怀疑这对老夫妻对岑微的爱,但这爱意中是否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他想自己必须要比岑微先看清才行。

在他为准备腹稿辗转难眠的那些时刻,躺在他身边的爱人又会怎么想呢。

挣扎在对父母恩情的回报和对他的感情之间,恐怕心底除了煎熬,别无他物。

想到这里,他停止了漫漫思绪。刚刚饭桌上岑微好像根本没怎么动筷子。

“没吃饱吧?我回去之后再做点儿。想吃什么?”

“不饿。气也气饱了。”

“别呀,把前天曹姐送的苋菜炒了怎么样?”

“那不如用苋菜汤再拌点面……”

“没问题。”郁宁安一口应下,“还有什么想吃的?”

……

等回到家里,郁宁安洗菜做饭,岑微进来拿碗筷时,郁宁安喊住他,像闲话家常一样,以一种无比自然的口吻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看到我手上戴的红线,会不会嫌我还戴手链啊?”

“没有。”岑微有点奇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感觉一般女生戴手链多一点?尤其我这个也没有其他装饰,就一根红线。不会有点莫名其妙吗?”

“按说警容警纪有规定,是不该戴的,男女都不能戴。”岑微顿了顿,“但是基本没人管,督察也很少来我们这儿,戴就戴了。”

“哦。”郁宁安开始起锅热油了。“眼熟吗?”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岑微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看到我的红线的时候,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啊?我为什么要——”

岑微不说话了。

炒苋菜是快手菜,很快郁宁安关火装盘,一转身,岑微靠在中央岛台上,抬眼间视线相对,仿佛记忆回笼,有一瞬间眼神都是空的。

“之前在医院陪床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梦。”岑微犹豫道,“好像在遇到你之前,我就见过类似的红线和铜钱了。”

“那人的头发是全白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不会这也能算出来吧。”岑微握住郁宁安的手腕,指尖勾着那根红线,轻轻捻转两下。“梦里确实有一个人,长得很年轻,年纪看着不大,但头发是全白的,还扎成一个高马尾,发绳就是你这种红线。长长地拖下来……最下面拴着几枚铜钱,就像你给我的那枚一样。”

“他还是重瞳对不对?”

“重瞳?……对,就是重瞳,一颗眼球里有两个瞳孔。等等,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家里有哪个人就是这种——”

“是我小叔。”

郁宁安重重抓住岑微的手指,阖上眼,仿佛有一股气哽在心口,半是膈应半是空虚,怎么也无法发泄。

他大哥没有说谎,族里的人轻易是不会离开洛陵的。

因为他的小叔从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是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更新都会稍微有点不稳定,不过还是会保证日更哦!

昨晚刚从山上下来,实在太累了,坐景区门口嗷嗷哭。

这辈子不想爬山了,好像拥有小郁这种好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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