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告状

玄门术士对于天劫的定义有很多种,关于到底什么是天劫,众说纷纭。

就像要回答这个问题,可能必须要先解释什么是天道一样。

而天道是所有万事万物中最不可说的存在。

当然,这些都太形而上了。玄门术士们在意天劫,其实不是想着要如何研究它,而是这东西实在事关性命。

人被雷劈,就会死。很简单的道理。被洪水淹没会死,被火烧会死,被山石砸落会死。

人是很脆弱的东西,天劫恰恰是非常强大的东西。时日一到,挟着天地间大伟力,会以任意形态,铺天盖地,向应劫者而来。

是什么、为什么,都不重要,如何从中脱逃,才是最被该研究的。

沙发上,郁宁安摆好手机,视频那边很快接通了,郁宁川的面容出现在镜头里,与上次相比,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在郁宁川关切的眼神中沉默片刻,犹豫几秒,还是说了郁文柏突然到来的事。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岑微的八字和命格。哥,我想不开。我怎么都释怀不了。”

郁宁安撑着额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也没办法,小叔他都不是人了,家主说话他也不会当回事,但是——他怎么能那么草率地就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他把人命当什么了?天道法则也无所谓吗?”

这其实算在跟家主告状了。可在这件事之前,郁文柏曾经帮他们的母亲拿回了二十年的阳寿,光这一点,他与大哥、二姐就要欠郁文柏一个大大的人情。

即便郁文柏愿意给侄子几分薄面,纡尊降贵地听家主训话、惩戒,郁宁川又真能开得了这个口吗,二十年阳寿岂是小事?

“他,”郁宁川抿了抿唇角,“小叔他,可能是想,验证些什么。”

“顺九大劫吗?”

“这个他也跟你说了?”

郁宁川讶道,“我以为他不会说。”

“他没说,我自己猜到的。”郁宁安抬眼,视线紧追着郁宁川的神情,好像要藉此看出些什么来。“哥,我不问你怎么生的病,我想问了你,你也不会说。你只要告诉我,你生病,是不是因为天劫?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你宁愿重病寿折,也要小心看护?”

“阴阳灵泉里……”

郁宁川顿了顿,回避了郁宁安的视线。

“……我也不知道。”

“什么?”

“不要怪我也不要怪族老……小安,我和他们真的不知道,阴阳灵泉里有什么。但里面的确有法宝,足以对抗顺九大劫。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郁宁安听了,眉头紧皱:“你说你不知道有什么,却又说里面一定有法宝,这不是前后矛盾吗?!骗人也要讲逻辑吧?”

“因为它就是,它、它是一定在的。”郁宁川极其少见的,在弟弟面前语无伦次起来,“有些事知道了就是因果,我没法告诉你小安,但是它一定在,我感觉得出来……”

“怎么,难道那还是个活物?这也能感觉到?”

郁宁安嗤之以鼻,“哥你要不然就彻底告诉我,要不就别糊弄我,行吗?”

“那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

无话可说。

客厅里,钟表的秒针寂寞转动着,忠诚执行着它的责任。一点一滴,轨迹无比清晰。

郁宁安没有因为生气就挂断通话。心绪千回百转间,一片沉默里,终于又开口道:

“需要我回去吗。”

“小安——”

“如果父死子继是惯例,那兄终弟及也是了。你想保护我,我当然要念着你的好,可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因为那种病死掉,我做不到。”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天劫到来之前,总还是有时间。”

“所以你迟早会因病而死,这是真的了?”

“……”

郁宁川一怔,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不觉一声苦笑。

“是。”他道,“我大概,还有一两年吧。这个可以告诉你。”

“时间这么精确?”

“生死之事,自己的身子,总是可以感觉得到的。就像我也能感觉到,阴阳灵泉里的法宝需要我。”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郁宁安闭了闭眼,道:“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买票回来。”

说完就要挂断通话。那边郁宁川见状急道:“不必,小安,你不必——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说了还有一两年,你不必这么快就——”

“那你要我怎么样?!你临死之前我才回来吗!来见你最后一面,就像当时你跪在爹的床前看他咽气一样?!”

叫喊的声音太大,把卧室里的岑微都吓了一跳,赶紧开门看看怎么回事,出来一眼看到郁宁安气急败坏的表情,大约是真的生气,旁边小傩神都不敢蹲着了,讨好般在郁宁安腿边拿毛茸茸的屁股蹭了两下。

“怎么了这是?”

岑微走到郁宁安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郁宁安还没解释,视频那边郁宁川先道:“岑先生,你也劝劝小安,他说他要回洛陵,我觉得大可不必这样着急。而且现下回来了,之后未必能走得了,这个他是知道的。”

“回老家吗?”岑微不知道前情,乍一听也有些茫然,“好像是有点突然。但他要是因为太思念家人,都这么多年了,回去一趟也……”

“请长假的话,我最长可以请多久?”郁宁安没等岑微说完,已经直接问道。

“你现在的身份不好请长假的。六月,等你转正,最长应该可以请到五天,再加上前后周末,九天是有的。”

“那就六月。”郁宁安像是已经打定主意,扭过头,口吻十分之坚决。“哥,最迟到六月,我说什么都会回洛陵。在那之前,你别死。求你了。”

最末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听得在场另两个人心中都是一痛。郁宁川自不必说,眼中的哀痛几要凝成泪水;岑微听得囫囵不明,也被这句恳求惊到,一时间只想抱住郁宁安,问个清楚才安心。

“好。”郁宁川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一定努力活着,等你回来。我也会跟族老他们说,到时尽量不要为难你、绊住你不让走。”

“没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任他们拿捏了。他们要真敢关我,至少我能报警啊。”

“你自己不就是衙门的人吗?”

“都说了是警察,警察……”

几句调侃,气氛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岑微心下稍松,起身要走,他要给这对兄弟留出闲话家常的空间。

郁宁安却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

动作突然,岑微被抱个正着,直接坐在了郁宁安腿上。这动作太亲昵,摄像头还开着,岑微心跳一阵加速,马上想推开郁宁安揽住自己腰肢的手,偏偏那手也固执得很,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哥,我跟你说个事。”郁宁安手上动作不正经,一开口,话语倒是正经。“往后我也有着落了。这辈子,我就打算跟岑微过了。”

“……”

岑微将脸转到一边,感觉脸上的热度甚至不完全是尴尬导致的。

对面的郁宁川则已经怔愣原地,半天没有作声。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事。哦还有,他情况有点特殊,能看到我驯养的强梁真身,毕竟是十二傩神……哥,你说这算体质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身弱太过,是有可能见鬼,鬼是至阴之物。但从没听说能见到傩神这等神祇的。”郁宁川沉吟片刻,慢慢说道。“还能见到别的东西吗?”

“好像没了。”

“这倒是奇事。容我去藏书阁中翻一翻书,再来同你讲。”

如此,两人很丝滑地结束了先前那个话题。只有岑微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打圆场,等郁宁安挂断通话,脸上维持的笑容立刻一收。

“你干什么呢?”他真想狠狠拍郁宁安一下,被抱着使不上力,只好就着姿势拍了一下沙发。“出柜前不能跟我说一声?”

“这叫出柜啊。”郁宁安一脸不解,“我就知会一下大哥,最多算通知吧。”

“那也要提前跟我说,哪有你这样的?”

“哦哦,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岑微抓着他的手瞪他,“放我下来。”

郁宁安赶紧松手。

岑微理了理身上被他揉乱的衣服,道:“我这周末要回趟家里,你就不用跟着来了。”

“为什么?”

“有些事我想自己搞明白,要是有你在,我会想要依赖你的。”

其实话一问出口,郁宁安当即想到,岑微这次回去应该是想找父母对质。郁文柏说的那个故事真伪尚且存疑,人都是心存侥幸的,万一是假的呢,万一还有余地呢?

他确实不该跟着,岑微需要独自处理一些情绪和家庭隐私,他不能事事都非要了解和参与。

“那我等你回来。”郁宁安改口道,“有事就打我电话,我随时都在。”

“嗯。”

岑微应了一声,想起自己这么多天失眠辗转的深夜,也许有的东西,一时之间,就是过不去。

往后总会过去,但现在,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