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病榻之上

那两名族人趋近着,脚步犹豫,乍然见到郁宁安,似乎都有些惊疑。

“三少爷不是晚间才回来吗?”其中一人道。“怎么突然就……”

“我有急事要见家主。”

郁宁安却是毫无犹疑,直接便道:“他现在在哪?”

“家主?……三少爷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见的。”郁宁安快没有耐心了,“我要见我大哥,还要跟你们讲规矩?”

“这也是家主的意思,说好晚间回来,那便晚间再见,早一刻都不行。还请三少爷见谅。”

“我见谅不了。不用你们通传,我自己去。”

郁宁安心知跟这帮脑子都锈住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再不废话,将岑微打横抱起,循着记忆找了个方向,迈步便走。

鲜血从他小臂的伤口中窸窸窣窣地滴坠。那两人见状,想拦又不敢拦的,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面露难色:

“三少爷,别为难我们,真是家主的意思……”

“你们有空跟着我,还不如给我找点绷带和伤药来,就这么看着我受伤?”

“那三少爷不如先去包扎伤口,家主还在休息,不好打扰的……”

“我抱着个大活人你们是看不见吗?!”

郁宁安终于没忍住,流露几分怒意。“我要的是能让他醒来的人,你们要有这个本事,我也不会非要找大哥!”

说话间已穿过两道月洞门,丛丛竹影倒映在小径上,一位梳着发髻、却不戴簪的女子正从这些青碧竹影中走出。样貌明艳、身材高挑,上身是一件月白的翻领对襟窄袖衫子,下配一条红色百褶裙,金线绣着榴花,自裙摆一路盛绽到裙腰。

大约是听到了竹林外郁宁安与那两人的对话,她朗声便道:“他们哪有那个胆子?你不说,他们自然不会问。”

“姐!”

郁宁安满腔的焦躁不安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二姐郁宁静嗯了一声,快步走来,裙摆间隐约可见一双同样绣着榴花的红色弓鞋。

“怎么回事,中咒了吗?”

郁宁静拈起岑微的手腕,轻搭寸关尺脉,很快放下。“脉这么弱,难道是被精怪阴气冲撞了?”

“都不是……岑微情况比较复杂,我一时半会也没法跟你解释清楚,总之我现在要去找大哥,有大哥出手,肯定会没事的。”

“你哥在休息呢,我请族老们来看看吧。天天使唤你哥,到了该他们出手的时候,总也得有点用处。”

郁宁静拍了拍手,跟在郁宁安身后的那两人也不多言语,点了点头,悄没声儿地就退下了。

她示意郁宁安跟住自己,暂时先将岑微带去西厢房,不多时两个穿长衫的白胡子老头进来,郁宁安完全不记得这两位是谁,郁宁静也没有为他介绍的意思,甚至没有让他喊人,只弯一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白胡子老头就开始围着岑微搭脉看诊。

“脉细而弱,气不足,欲补得先扶正。”查完脉,老头拈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缓缓道。

“他一直这样,但这次昏迷应该不是因为这个。”郁宁安揭开一点岑微的衣领,露出锁骨上那枚被人皮覆住的浅色印记。“这里原本是一枚被铜钱烫烙过的伤痕,铜钱是——”他卡了一下,“对,是我小叔郁文柏留下的痕迹,小叔给他换过命格和八字,那时他才出生不久,便被抽取对调命格,体内生气狂泄,小叔用自己的血肉暂时做了封印。”

“但后来在潞城,不小心被化灵水泼到,封印消融,我当时用阵法也封印了一段时间,结果今天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阵法便失效了,我只好拿自己的血肉代替试一试,虽然封住了,他却不醒……我不知道这是化灵水的后遗症,还是一开始就有问题,命格对调一定是有悖于天道法则的;我也不是必须要他立刻醒来,但一直睡着,恐怕不是好事……”

郁宁安这番解释,说得颠三倒四,尤其是前后关系与时间顺序错乱不堪,听来格外令人费解。

可在场几人听闻之后,并不觉意外,郁宁安一提起郁文柏的名字,众人便尽皆从茫然到了然。

地仙身份特殊,因果又模糊,不管什么事,只要跟这种非人的厉害角色扯上关系,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先前郁宁静找来时,跟他们简单说过岑微的身份,明明是个圈外人,却被郁宁安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了回来,自然是坏了规矩;此子素来莽撞轻浮,不服管教,本想借此事教训郁宁安几句,不想那圈外人身上所受之伤,追根溯源,竟是自家人惹出的祸端,如此一来二去,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既然三少爷曾经布阵施咒,尽皆奏效,那再循此例救治,或无不可。”老头皱起眉头,“只是家主现下需要休息,至于布阵……”

郁宁安当即道:“阵法我可以自己来。”

他是族中年轻一代里阵法学得最好的那几个,但咒术一般,才想拜托郁宁川帮他救人的。二姐郁宁静这两样都学得平平无奇,不过她很会打架,一手鞭子舞起来簌簌生风,年轻一代中相互喂招放对,没一个能在她鞭下撑过三招。

所有人都说郁宁川在休息,郁宁安只道他大哥此时实在不便打扰,想了一会儿,问郁宁静能不能去房间门口等着,这样大哥一醒,他立刻就能知道。

两个老头脸色微变。郁宁静瞥一眼他们,看向郁宁安,道:“可以。我带你去。”

郁宁安便请两位族老代为照看岑微一会儿,自己跟着二姐穿过一道游廊与两间小院,郁宁川如今是家主,住正房,两边分别有书房与茶室。

小院中草木扶疏。两湖的夏季燥热沉闷,院中却是一片生机盎然之状,花圃间各种草药植株郁郁葱葱,生气四溢。

郁宁安本想在书房中坐着等,从花圃路过时一阵草药清气萦绕鼻尖,不觉长吸了一口气,好像周身杂芜都被这些药植清气洗涤过一遍。等他真正靠近正房门口,远离了花圃,药植清气不减反增,他下意识再吸一口气,终于发现,浓郁的清气是从正房门缝里四散溢出,滋润花圃,才生出院中这许多草药。

“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站在门口不走了。

郁宁静四下里看了一圈,这间小院里,确实只有他们姐弟两个了。

“方才有旁人在,有些话我不能说。小安,你终于肯回来,你哥嘴上说什么顾虑、规矩,其实心里不知有多么高兴。”

“姐……”郁宁安半是栖惶半是无措,牵住郁宁静衣角,低声道:“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告诉我不行吗?管那些族老怎么想呢,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论关系,难道会比大哥跟我们更亲近?”

郁宁静无言片刻,很快扬起一个明快的笑来,道:“你说得对。我看他们也没有把你哥真正放在心上,我还守那破规矩干什么?你进去吧。他一直在等你。”

推门之前,郁宁安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迎面而来的热浪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初夏时分,房里竟烧了两个炭盆,红通通地,热气逼人。

床榻之上,层层叠叠的锦被间蜷睡着一个人。黑色长发柔软细碎,散落在枕边,一只手臂也露在被子外面,纤细孱弱,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郁宁安向前走了一步,心中生起一股直觉般的怯意,好像再多走几步,那些曾离他遥远非常的秘密就要压在他的肩上,直欲令他动弹不得。

“哥。”他还是喊出了口。舔了舔下唇,只在房中待了这么一小会儿工夫,额间已然见汗。

床上那人慢慢睁开眼。郁宁安跪在床边,轻轻握住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指节硬生生地,有点硌人,仿佛骨头上只裹着一层皮,其间附着血肉早已随着某物流失殆尽。

“小安……你回来了?”

郁宁川从被中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郁宁安的侧脸。

便是这一抬手,郁宁安一眼看到,他大哥裸露的小臂上,尽是伤痕。

一道道,纵横交错,旧伤未愈、又叠新伤。伤口不及恢复便被反复割开,遂长成一枚枚丑陋肉茧,扭曲着、耸动着,攀爬在那只细瘦的手臂间,竟至于让左臂比右臂足足肿出一圈。

“这是什么?”郁宁安喉间一哽,差点说不出话来。“谁伤的你……谁伤的你?!”

郁宁川抽回手,神情一黯。

层叠锦被间,忽然爬出四个小小的人儿。一个穿素衣,手执一朵攒簇的红色小花;一个穿碧衣,手执一支松柏枝;一个穿黄衣,手执一支黄精苗;一个穿褐衣,手执一支苍术苗。

郁宁安记得它们,这四名小童是他们郁氏家养的草药精,分别是人参精、茯苓精、黄精精和苍术精。

“家主大人是自伤的!”四名小童一齐嚷道,声音此起彼伏,好在所说之语大差不差,听来倒也错落。“我们要救他,他不能再自伤了!不然我们也没办法呀!”

“为什么?!”郁宁安急道,“……我知道了,是那口井?所谓的为法宝献上寿数,原来是要人献上血肉吗?”

“这到底是什么法宝,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甘心为它而死吗?!”

郁宁川指尖抽动一下,还没有接话,人参精先嘤嘤地哭泣起来。小小的手拽着郁宁安的袖子,嗓音稚嫩:“我能为家主大人吊住一口气,也只能吊住这一口气,三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太好了,快劝劝他吧!”

“——是啊,我回来了。”

郁宁安竟然笑了。

他的视线从自己臂上那处被红线缠绕的伤口,缓慢移向郁宁川臂间那些遒迫重叠的肉茧,笑意微冷,亦有几分决绝。

他只割出一道豁口,便痛得发颤,不知道他大哥坐在那口井边,究竟割出过多少次伤口呢。

“哥,你不能再向那口破井献上哪怕一滴精血了。”他道,“你是家主,这个家你说了算;但你是我哥,我做不到看着你去送死,从现在开始,这件事,我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典出《太清金阙玉华仙书八极神章三皇内秘文》:

人参精:形状如小儿,穿素衣,手执花。

茯苓精:形状如小儿,手执松柏。

黄精精:形状如小儿,手执黄精苗。

苍术精:形状如小儿,手执苍术苗,常在高峰岭上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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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其实这些术士,有时候搞的东西有点微妙的克意……

后面还有更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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