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洛陵之囚

进泗山之前,岑微是用郁宁安的手机跟领导请假的。他被郁宁安用法阵直接带到洛陵,什么东西都没带,包括手机。只能说胜在落个清闲,强制休假几天,也算暂时能忘掉工作,放一放肩上的担子了。

却没想到来洛陵一样要拣起老本行——巧了不是,说到验尸,他跟郁宁安就是干这个的。

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可听到郁宁安说完那句话,跪着的族老们全傻了。

“开、开什么?”

“我要开棺。”郁宁安的口吻很寻常,像谈起一会儿要吃一碟凉拌黄瓜一样寻常。“尸体是不会骗人的,让我验一验那位前任家主的尸骨,我就能判断出死因了。”

“你真是疯了……”

族老们震惊到失语,伸手指着郁宁安,说话直打磕巴。“家、家主,他疯了……他疯了!竟要用仵作之术,对先祖遗骸行大不敬之举……!”

“我说了一万遍了,我的职业是法医。”郁宁安挥了挥手,他身上犹带浓重的血腥气,这一抬手,倒让不少族老不敢再多言,“我问过你们,你们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肯说,我只能自己去找答案。既然你们反对,那我现在再问一遍,阴阳灵泉里的法宝是怎么用的,还有,当年那位家主是怎么死的?”

“倘若你们能给我答案,我也不用费力气去验尸。”

一问到这两个关窍,族老们全沉默了。

郁宁安当下也不跟他们再废话,顶着满身水虺的血污,扭头便走。

挖坑是个力气活,他挖到现在,又倾力布阵,回到老宅后简单清洗一番,往矮榻上一瘫就再也不想起来。

小傩神在一旁的矮桌上舔着爪子,咪咪喵喵地尾巴直摇,仿佛是在嘲笑他的颓态。

“早知道回家还要出现场,过来的时候就把工具箱拎手里了。”

郁宁安呆望着天花板,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岑微都听笑了:“对,你就该穿好防护服,戴上手套、口罩和护目镜,穿戴齐整了再回家。”

“那能对吗!”

“你也知道不对啊?”岑微拍了一下他的腿,“本来也是小概率事件,谁能猜到会变成这样。而且你们所说的前任家主,应该也有个几十年了?尸体早已白骨化,倒是不用解剖,没带工具箱也问题不大,找个放大镜就行。”

“这破地方哪有放大镜,”郁宁安脱口而出,“家里能给拉电线我都烧高香了。”

他倚着扶手从榻上爬起来,想了想,道:“那位家主死了快八十年,族里好像没有给尸体做防腐的先例,不出意外的话,棺材里应该只剩白骨了。”

“那就肉眼鉴别一下。你在怀疑什么?”

“刚刚在山上我感觉到了,那条蛇的肚子里,真的有法宝。但没有人知道法宝是怎么用的。族老们只说,先前战乱的时候,家主从井里请出过一次法宝,使用后,所有见过法宝的人都死了,包括那位家主本人。我怀疑以血肉饲井这件事,族里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为什么坚持了那么久,还是无法驯化那口宝剑——哦,我是说那样法宝。”

“大家都猜那法宝是一把剑,因为我们家惯用的法器就是六爻铜钱剑。可因为没人见过法宝真容,所以到底是什么,实际没人知道。”

话到此处,郁宁安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岑微:“明天开棺,你也帮我看看?”

“如果是因为里面躺着的是你的祖辈,全程都让我来也是可以的。”

岑微以为他是在顾虑这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像在安慰。

郁宁安小声道:“不是……有你在边上看着,我心里踏实。”

“郁警官,我记得你已经是个正式法医了,怎么,还不能独立出现场吗?”

“……有你在就是不一样嘛!”

次日正午时分,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候,郁宁安找了几个小辈帮忙掘开族墓,泗山之上,一锹锹泥土被挖开,渐渐露出其下的棺椁。

族老们一个都没来,听说是昨天夜里去郁宁川房门口下跪,要求家主对郁宁安进行惩戒,结果郁宁川压根没开门,半夜跪晕好几个,余下的见家主铁了心不管三少爷胡乱施为,也只得悻悻然拂袖离去,明了家主这次是打算护短护到底了。

椁是棺的外棺,棺主已经死了太久,郁宁安看棺里还算干净,干脆直接跳了进去,站在棺里自内向外地给旁边的岑微递尸骨。

他这个动作其实让岑微吓了一跳,这墓坑太深,又是郁氏的族墓,岑微发现自己很难想象郁宁安躺在棺材里的样子……就像他到现在都拒绝想象如果世上真有天劫,郁宁安会应劫而死的这一未来。

他不愿想,一点都不愿。

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会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灾难就突然死掉?

二百零六块骨头在地上逐渐拼好,正午光照强烈,尸骨上所有痕迹都一览无遗。

这是一位女性的尸骨。郁氏女从不外嫁,女子要承嗣,须得先招赘成婚,想来这位家主亦是如此。

郁宁安对着自然光眯着眼一块块看过去,竟然没有在任何一块骨头上找到伤痕。

这太诡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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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死者是死于锐器伤,凶器穿过身体,很可能会在骨骼上留下规律性的切口、孔洞或砍切痕;如果是死于钝器伤,则会形成粉碎性、凹陷性或线性骨折等不规则损伤。

而现在这些骨头,每一块都完好无损,一根骨折线都找不到。

关于这位前任家主的死因,开棺之前,郁宁安是有过自己的推测的。

在族老们口口相传的旧事里,“所有见过宝剑的人都死了”,说明这法宝本身很凶,既是凶剑,且不认主,那么无差别弑杀所有人也是一种可能。

只要是剑,就有剑锋,那就可以算锐器。就算没有剑锋,那法宝根本也不是一口剑,是一种别的什么武器,击打在人体身上致伤,也能算成是钝器。

现在尸骨上找不到一点钝器伤或者锐器伤的痕迹,除非当年就是这么寸,那法宝是一柄细长宝剑,一剑刺伤了死者的腹部脏器,致使其内脏破裂、最终大出血而死,否则怎么也说不过去。

他询问岑微的想法,后者跟他的意见大差不差,想要不在尸骨上留下损伤,可以有很多种死法,比如毒杀、溺毙、脏器破裂等,毕竟他们现在没有做毒化病理的条件,无法验证死者当年是不是死于毒性物质。

但在那些族老们的口中,这位家主是在使用过法宝之后死去的。所谓的毒杀和溺毙说,就有必要暂时排除在外了。

“精气耗尽……或者血肉枯竭。”

郁宁安皱眉想了半天,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岑微一愣,“你是说,你们家那个法宝还会吸人血?”

“历代家主以血肉饲井,这个习惯应该不是凭空出现,是有人这么做过,觉得有用,才代代延续下来的。那么从逻辑上说,这就是一柄嗜血的剑,谁要催动,那剑就会吸谁的血。”

郁宁安盘膝坐在地上,将头盖骨放在掌心里,透过空洞的眼眶,好像真能藉此穿越数十年光阴,抵达当年那场战乱之中,不得不向井中请出法宝的那个瞬间。

彼时彼刻,那位家主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她明确知道请出法宝的代价,还会执意如此吗?

那么此时此刻,天劫之危近在眼前,是不是也到了郁宁川这位家主,不得不请出法宝的时候了?

他大哥,最后也会死于被法宝吸食殆尽,落得一个血肉枯竭的下场吗?

“我觉得……这事应该还有转机。”

郁宁安放下头盖骨,隐秘的忧惧后知后觉,随冷汗一起爬满他的背脊,他几乎一刻也不敢浪费,一骨碌蹦起来,马上就对岑微道:“他们一定还有事瞒着我,我要去找他们问个明白。走,我们现在就回去。”

“等等、等等,你骨头还没放回去——”

“那不重要,我让大哥找人去封棺……我们先回去再说!”

……

祠堂外,郁宁安一脚踹开大门,蹬蹬蹬就闯了进去。

里面乌泱泱坐满了族里的长辈,俱都穿着一身黑衣,年纪最大的那几位须发皆白,辈分也最高,见郁宁安这小辈如此无礼,敲门用踹的,眼中尽是不喜。

“那位家主是死于血肉枯竭吗?”

他站在四方天井之下,午后日光下照,通身的耀眼明亮。“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族老们沉默着,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被这么多双苍老的眼睛盯着,郁宁安强压下心底一丝怯意,又接着道:“或者是,这件事就像顺九大劫一样,是‘不可被描述之物’?你们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祠堂里静得要命。

终于,一位白发族老颤巍巍道:“有些事,不必说。”

“为什么?”

“这就是规矩,所以不必说。”

“……”

郁宁安站在那里,日光太过明盛,他有点看不清周围那些黑漆漆的阴影。

“你们有病啊?”

一股躁郁之气,与极度的荒谬感一起,席卷着,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以至于呼吸都为之凝滞。

“画地为牢,一整个家族自囚于两湖洛陵几百年,得到什么了?法宝是什么也不知道,天劫是什么也不知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家主在你们眼里又算什么,是打算全族一起死在泗山上吗?”

“把所有赌注押在一柄谁都没见过的宝剑上,到底谁才是疯子啊?”

【📢作者有话说】

小郁小郁我的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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