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换日偷天

天劫,是一种灾难。

很多地方都有过类似的记载,比如有些教派认为天灾降临那一日,即为审判日,所有曾对抗过神明权威的人,都要站在神明的审判台上,为他们曾经的反抗行为受审。

还有诸如玄门巨擘、佛道二主,认为世间时有天灾,以四个周期为轮回,对那些不义之人,会在固定时间、以可被认知的方式来毁灭一切。

面对这样的天灾,人们应该怎样应对?古语同样有言: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天之方难,无然宪宪。天之方蹶,无然泄泄。

意思是劫难当前,不能寻欢作乐、不能胡言妄语。应该认真对待这样的天灾,否则,还会造成更大的损害。

这些传闻记录里,其实包含了一个前提,就是如此狂大的天灾,是因为有人做了错事。谁做了错事,自然尤其地,要针对谁。

是谁的错呢?

是“对抗过神明权威”的人,是“不义”之人。

是借天道之名、行窃权柄之事,叩天机而窃之的人。

是术士,是古往今来所有求长生、乱法则的修炼者,是精妖邪怪。

天道,才是天上天下,最公平也最讲道理的存在。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而窃取天机者,又当何如?

有风穿过抄手游廊。

摇曳不定的灯笼下,光影昏昧,郁宁安坐在美人靠上,愣看着廊外小院中,那丛丛的竹与花树。

暮色四合,点起的蜡烛再多也比不过城市里的电灯,周遭越来越黑,茕茕的夜色里,岑微沿着廊道缓步过来,看到那边呆坐的郁宁安,脚步一停,很快走到了他身边。

“这宅子也太大了,我找了你好久。”他也坐了下来,“你大哥让我问你,夜里还要不要吃东西?看你晚上没吃几口。”

郁宁安摇了摇头。眉眼垂着,静静地想事情。岑微看了他好几眼,郁宁安留在家里的常服不多,都让给岑微穿了,自己则换上了郁氏族人穿着的那种古装,虽然衣摆、袖缘都另外扎了起来,看着利落很多,到底是宽袍大袖,衣襟被夜风吹动,竟显出几分清贵风流。

好像真是个古代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一般。岑微转开脸,心想,原来在他们相遇之前,郁宁安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有些割裂,有些奇怪,但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泗山老宅里,总觉得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当时小叔在家里跟我们说,‘你不懂天道,也不懂术士’,我还在想他是什么意思。”

郁宁安手指勾着手指,来回扭动着,大约心里并不像面上这么平静。

“原来他是在嘲笑我。”顿了顿,“亏我之前在周鑫杰面前还指责他是在妄行悖逆天道之事……也许周鑫杰没有错,是我错了。术士就是干这个的。借天道之名,行窃权柄之事,叩问天机而窃之。遮掩天道,蒙蔽气机,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术士就是骗子,是天地间最大的贼。”

岑微没有说话,轻轻握住了郁宁安膝上那两只交结扭动的手,夜风微冷,那两只手比风还要冷。

郁宁安阖上眼,身子往旁边一歪,岑微的肩膀接住了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沐浴露的味道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薰过的焚香气息。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死这件事。见了鬼了,谁会平白无故想这种事?便是过往与妖鬼相斗,万分危急之中,他也没想过这事。

他还年轻,他的哥哥、姐姐,也都还年轻,族里很多小孩子,那么小的年纪,不应该跟“死”这种事扯上关系。

如果天劫是假的就好了。可即便当今天道衰朽、气机溃败,也并不代表着,就会任人予取予求。

天道法则是最公平、最讲道理的,除非你有足够的能力,否则怎么拿走的,就得怎么还回来。

概莫能外。

“你小叔会应劫吗?”

“我不知道。他已经是地仙了,跳出三界五行外,也许不会吧。”

“那他会回来帮你们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做事全凭自己心意,我猜不到他的想法。”

廊下又是一片安静。

岑微抬起手,揽住郁宁安的肩,这几天诸事繁杂,一桩接一桩纷至沓来,他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待在一起了。

他心里,仍然拒绝想象会失去郁宁安的未来。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用力揉了揉郁宁安的头发,大型犬吃劲儿,郁宁安果然在他颈窝边拱了拱,热乎乎的。“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因为,太突然了?”

“嗯……把那条蛇的肚子剖开怎么样?至少也看一眼那法宝长什么样子。”

“法宝已被血肉所污,贸然剖腹取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又会像几十年前那样,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有你在,我不敢赌。”

“可如果天劫真的来了,不还是得剖腹取宝吗?”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郁宁安坐直身体,正色道:“我觉得,明天我还是要再进藏书阁,多看几本书,说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更好的方法。我不想死,也不想他们死。那帮老头子虽然讨厌,可要是跟他们一起轮回转世,总觉得下辈子也要被他们管着了。”

岑微不禁一笑。

“还有,我要是死了,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一想到你身边会躺别人,我就难受。”

“……”岑微忍不住扯了一下郁宁安的耳朵,“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讲什么?”

“讲正经的啊。”

“这叫正经的?哪儿正经了?”

“我错了我错了,别拽了……”

藏书阁里万卷古本,书实在是太多了。岑微说要帮着一起找,也顺便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文字记录,两人就执着烛火,将整座藏书阁里的长明灯点亮,沿着书柜,一排排、一本本地翻过去,看了半天,还真找到一些东西。

洛陵郁氏以红线铜钱为记,以六爻铜钱剑为法器,却并不意味着阴阳灵泉中温养着的法宝也是一柄宝剑。

那法宝,是第一任家主郁明真从夔州府带出来的,李家家主的法宝。

所以自然不是宝剑,而是一柄尺子。

夔郡李家入世以纾危济困,与尘世界和光同尘,这尺子,便唤作和光尺。

可洛陵郁氏向来只有剑法传家,没听说过有什么尺法——只有觋山李氏才会尺法。虽则宝尺在手,五百年来,不要说养护不得法,连怎么用尺都不知道。

这柄和光尺不仅是昔年李家家主的随身法宝,更是家传九宫十二阵的阵眼,将十二道阵法依照特定方式依次排布,即可合成一道大阵,用来抵抗天道所降下的、每一百二十年一次的天劫。

——如今这宝尺一身宝光被血肉所污,真的还能够在天劫到来之时,成为一个合格的阵眼吗?

没有阵眼,便是郁氏能一力布下十二道阵法,又真能发挥原本应有的威能吗?

郁宁安一本又一本地翻看着藏书,越看心里越凉。

不可能只有他们郁氏着急吧,天劫当前,其他家族就不着急吗?觋山李氏有办法能将天劫糊弄过去吗?

要是李仙臣有办法,能拨冗前来洛陵一趟帮帮忙吗……最起码教教他大哥怎么用那柄和光尺吧?

不然到时候天劫一至,要郁宁川怎么办呢,用跟操控六爻铜钱剑一样的剑法去操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

岑微也在到处翻看着。书柜深处,某本杂谈笔记上,画着一张图画。

画边标着“和光尺”三字,想来画中那柄铜尺,便是水虺腹中的和光尺了。

他将那本笔记凑到长明灯下,如此看得更加清晰明白,那铜尺尺身有些怪奇符号,另有一些莫可名状的刻度,却长短不一,大约不是用来度量寻常长度的。

岑微怔怔看着那张画,意外地有种熟悉之感。说不上来原因,就是觉得熟悉。

不知不觉间,他以指尖摹画那纸上的和光尺,尺上的符号和刻度他都不认识,也不可能认识,却似曾相识,每一道刻痕都眼熟。

“岑微?”

他回过神来,“啊,我在这儿呢。”

郁宁安穿过一排排书柜来找他,道:“我们先出去,我要找大哥谈点事。”

“好。”岑微点点头。

跟着放下手里的书,想了想,做了个标记。

得把这本书看完。他心想。

这把尺子,好像有它自己的故事。

郁宁安所说的谈事,就是跟郁宁川商讨一下要不要去找李仙臣,说不定这位觋山李氏的家主可以帮上忙呢。

但两家之间素有积怨,便是论起五百年前,也是理念之争因而分家,现在天劫快来了倒是谈起合作来了,未免有些勉强。

别的不说,那些满脑子都是锈的族老们会怎么看这件事,别到时候人家李仙臣纡尊降贵上了门,族老们再给他脸色看,那得多尴尬。

郁宁安将顾虑说完,他大哥却没有他想象中的为难,反而有些犹豫,道:“其实仙臣他……”

话只起了个头,外面有人叩门。

门一开,叩门那人便急道:

“家主大人,不知何故,觋山李氏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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