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紫丝带”

郁宁安找了好多“紫丝带妈妈”相关的事例去看,再回头看陈伊娜这个案子,感觉好像真的有了些不同。

如果一个注定拿不到抚养权的母亲,面对眼前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孩子,她心里会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如果身边刚好又有一把尖刀,那么挥动刀刃,会不会也是一种选择?

“你最好不要这么想。”

岑微听完,从电脑前抬起头,屈起手指轻叩桌面。

“可以共情嫌疑人,但不要擅自想象;可以寻找动机,但不要寻求借口。”

“……”

郁宁安哑然,“为什么?”

“因为有人死了。”

岑微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前,透明镜片上返出一片莹莹的白光。

“有人因此而死,那么擅自想象,就是一种冒犯。”

“……明白。”

正午时分,郁宁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今天就是捕前最后一次讯问陈伊娜,过了今天,她就要被送去市看守所了。

他再次找了个没人的房间,轻车熟路将门反锁,拿出那枚铜钱,咬破右手中指,以血为引,开始布阵。

洛陵郁氏的九宫十二阵,顾名思义,共计十二套阵法,功效各异,年轻一代里,个个所学皆有专擅,郁宁安最擅长的就是阵法。家传的符咒之道他练得比较熟的只有五大常用咒术,更高阶一些的就要靠运气了,时灵时不灵的。

好在送走游魂这种事,不需要用到太高阶的符咒,三套阵法就够了。

这也是他自创的独门绝招,其他郁氏子弟同布两阵就要大喘气了,他可以同时操控好几个阵法,还能不露疲态。

“灼灼煌火,明我神光;奉天诏令,证此八荒。”

他将一滴血落在铜钱之上,以此为中心,先布一个太阳定化阵。早上布阵失败,他觉得可能是因为没有先让自己与游魂同入此阵,太阳阵是九宫十二阵第一位的阵法,可以快速定位天地人三才方位,再随布阵者心意划定生死八门,自定吉凶。

这次先落太阳阵,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能保证他自己全身而退,不至于上次那么狼狈。

“晦月遥归,天机渐去;有无相生,颠倒乾坤。”

再落一个月孛迷踪阵,此阵在十二阵中行十,能遮蔽天机、混乱因果,游魂在人世间停留太久明显是违背天道法则的,他当然不想自己被事后追究,也不愿看到李珍的魂魄被法则撕碎,便用此阵暂遮天机,能糊弄一会是一会。

“岁星含春,导气归元;魂有所系,命不绝悬。”

最后才是那个简单又好用的岁星导引阵,此阵在十二阵中行四,他还是想再留李珍说几句话,哪怕只有一句,他也想听李珍亲口说出来。

三个法阵一个套一个,郁宁安管这套把戏叫三环套月。

空荡荡的室内,光芒大放。

白裙女孩的身影再次出现。

“……有没有什么要对你妈妈说的。”

郁宁安凝望着李珍苍白染血的面容,心情复杂。

“说什么?”女孩一阵茫然。

“今天之后,你们就不会再相见了。我会送你走。”

“为什么?”

李珍留下两行红色泪水。“她是我妈妈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再见了?”

“生死有别,阴阳两隔,你们这一世的缘分已尽了。”郁宁安顿了顿,“不想对你妈妈说点什么吗。”

女孩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别不要我……”

郁宁安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是死之前,女孩的年纪也还太小了,更别说游魂本就无法进行太复杂的思考,她——它,现在只是死者遗落在人世间的一个投影、一个虚无缥缈的孤单魂魄。

它不能,可能也不想,真的代替李珍去说点什么。

说到底,布下这套连环阵法的他,不过是想藉此一平自己心中那份怨怼不平罢了,又何必在这里自命清高,乔装正义使者呢。

“可以了。”他轻声,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铜钱凭空落进他掌中,指剑自铜钱上重重一抹,法阵一颤,白裙女孩的身形亦如水雾,行将消散。

“诸天魂魄,尽自归去——”

郁宁安吹了口气,几息之间,眼前游魂已消失殆尽。

收好铜钱抹平法阵痕迹,他打开房门,正午的太阳是一天中最盛的,天光大亮,转瞬驱散室内那少许诡魅阴霾之气。

自此生死有别,阴阳两隔,她与它,再不是同路人了。

岑微忙着写陈伊娜故意杀人案的尸检报告,真把郁宁安抓来写珠街所那个家暴的伤情鉴定结果了。说是不用都写完,先试着写写,毕竟最后的结果要等那名女性被害人过来再次复检才能出来。

郁宁安就照着模板,愁眉苦脸地对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岑微发现他打字生疏,心里念头一转,问:

“好像现在的年轻人都习惯用手机打字,是不是?”

“不知道……”郁宁安聚精会神地慢慢按着,“我确实更习惯用手机。”

“那平时都不用电脑的吗?”

“我大四才买的电脑,怎么用都用不惯,感觉很不方便。”

“也对,那会儿要写学年论文了。”

岑微把他有没有个人电脑这事套出来了,心里一松,口吻也轻快起来:“回头没事练练打字,以后写材料的地方多着呢。”

“啊?很多吗?”

“肯定比你想得多。”

“不要啊师兄……”

说着哀嚎一声,人高马大的,在键盘前软成一张薄脆煎饼了。

岑微看了好笑,捧起水杯喝了两口,热汽氤氲,将他两分笑意也化在一片朦胧里,对面郁宁安抬头瞥见,心想这是魔鬼啊……魔鬼在陷阱里笑着等他跳进去啊!

当天紧赶慢赶也没写完,第二天上午,一队那边来了个很年轻的侦查员过来拿尸检报告,郁宁安记得他,李春晏,今年跟他同批入职的新警,分到一队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春晏长得不错,瘦高个身材精壮,大眼睛圆溜溜的,留了点刘海,就是说话有点愣,每次开口都听得郁宁安心惊胆战的,感觉这位随时随地会得罪人。

“岑副科长,我们队长叫我过来拿陈伊娜案子的报告。”

他一进来,直直地奔岑微来了。

岑微就笑着指了指办公室里的置物柜:“柜子第二层,最上面那个就是。拿去吧。”

“好的。谢谢啊,我拿走了。”

说完拿到报告就要走。郁宁安实在好奇昨天他们审陈伊娜审出了多少新内容,赶紧出声道:“等一下,那个,你们昨天审得怎么样啊?”

“陈伊娜吗?”

李春晏真停下来了,两步回到桌前,站到郁宁安身边。

“对,是她。她是那种脾气很差,很易怒的类型?”

“不是,我们问了她前夫家里的人,都说她平时不会这么冲动。”李春晏摇了摇头,“她跟李阳阳十八岁就结婚了,生下李珍后两年离婚。那会儿他俩都穷,养不起孩子,李珍就跟着李阳阳回老家了。陈伊娜去外地打工,漂了好几年,有积蓄后在宝山县开了家美容店,李阳阳做点小生意,前几年再婚,又有了个小儿子。”

在分开的这么多年里,陈伊娜有过两任男友,但一直没走到结婚那一步,也没有再生育。她想要自己的女儿能够回来,也想要一个家庭,李珍就是她的未来,是她对新生活的全部寄托。

可在有限的几次将女儿接回自己家时,陈伊娜发现,李珍在前夫家里并没有那么受重视。成绩下滑、不爱做作业、学习毫无目标。陈伊娜是个在驾校学车都不会着急上火的人,唯有对女儿,她从不吝于打骂责罚。当李阳阳察觉到女儿在提到妈妈时情绪并没有很高,他就起了疑心,再三追问,才知道陈伊娜会扇她巴掌,还会用衣架抽打她的背脊和胳膊。

李阳阳本来就厌恶陈伊娜反复对自己的新家庭和新生活指手画脚,这下更有理由不让陈伊娜看女儿了。

而在陈伊娜眼里,前夫一家都对自己的存在百般厌弃。至于女儿表现出来的反感,毫无疑问,是前夫家里教唆所致。

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女儿,怎么可能跟她一条心呢?

从她身上掉下去的一块肉,却不愿跟她一条心,那真是不如生个猪仔了。

等她在视频里听到对面前夫气急败坏的声音,口口声声扬言再也不让她看女儿,心中更是一片绝望。

陈伊娜不是没见识的女人,相反,她在外独自打拼多年,社会上摸爬滚打,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前夫一家真铁了心耍赖不让她见女儿,那办法可太多了。

如果这个春末夏初的夜晚就是她们母女俩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她那可怜可爱的女儿,就再也不属于她了。

其实每次看到李珍的脸,陈伊娜都会想起李阳阳那个可恶可恨的男人。可说一千道一万,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生下的、唯一的孩子。

她不能没有她。

“……”

郁宁安攥拳抵住额头,几乎有点听不下去。

他终于明白岑微的意思了。

可以共情,但别同情;动机是必然的,借口就不必了。

因为无论如何,有人因此而死。

那么所有的想象,就都是一种冒犯。

李春晏拿着报告回去复命,岑微好像完全洞悉了他的如鲠在喉,在对面笑吟吟问他:“磨来磨去,还是让你问到了。感想如何?”

“早知道不问了。”

“哈哈……”

【📢作者有话说】

这个李春晏说话真愣吧哈哈哈,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徐渭南是喊岑科长的,郁宁安对粟米和别人说的都是我们科长,就李春晏一板一眼地喊“岑副科长”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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