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我们

太多疑惑在脑子里乱窜。

陆清辞深吸几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压下了杂乱的思绪。

再睁眼时,他转身,重新走到那一排博古架前,从刚才未翻阅的部分,一本一本继续往下看。

陆清辞看得很快。

《元和县志》、《青山乡志》、《青山村族谱》……

没什么特别的。

他继续往下翻。

《青山村灾异录》、《青山村祥瑞录》……

直到,他抽出了《青山村人物志》。

这本书比其他的都薄,只有十几页。

装订简陋,纸张泛黄,封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陆清辞翻开第一页。

入眼的是一段简短的说明——

“本书收录青山村历代异人异事,自元和年间始。”

“凡三十八则。”

陆清辞继续往后翻。

第一则,就是元和年间那位“先生”的事迹。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和刚才那本《空观记》记载的内容大致相同。

只是这本书里,细节相对而言较少一些,更像是一本概览。

翻过这一则,第二则——

“大德年间,有一外乡人至青山村。其人衣衫褴褛,容貌清俊,与元和年间先生极似。村人疑为先生转世,问之,摇头不答。”

“其人通晓医术,擅针灸,村人有疾,往求之,无不愈。”

“居三载,忽一日不告而别。村人寻之不得,唯于观中见一纸条,上书‘去寻一人’四字。”

陆清辞的手指,在“去寻一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清晰地记得,顾氏那本由“怪人”所记载的书里,第二人也生于此年间。

只是不知道,这两人是否又差了年岁。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继续将书往后翻。

第三则——

“至正年间,有一道人至青山村。其人身形修长,眉目清朗,与元和年间先生极似。”

“道人善卜,每卜必中。村人有事,往问之,无不验。”

“居五载,忽一日谓村人曰:‘吾将去矣。’村人问何往,曰:‘往北寻一人。’”

“遂去,不复返。”

第四则——

“嘉靖年间,有一书生至青山村。其人白衣胜雪,手持折扇,与元和年间先生极似。”

“书生善画,画山水花鸟,无不精妙。尤善画人物,所画之人,皆眉目深邃,似有所待。”

“村人问其所画者谁,书生不答,唯叹曰:‘不识其人,然知其必在。’”

“居二载,忽一日焚画百幅,大笑而去。村人追之不及,唯闻其歌曰:‘我所思兮在何方,山高水长路茫茫。’”

陆清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五则、第六则、第七则……

每一则,都记载着一个外乡人。

每一个外乡人,容貌都与那座雕像极似。

每一个外乡人,都在青山村住了几年,然后离开。

每一个外乡人离开的时候,都说同一句话——

“去寻一人。”

陆清辞的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臂,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顾家那些画像。

那些“怪人”,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二岁。

每一世都独身一人,不结婚,不成家,不亲近任何人。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想起那本书里的话。

“余虽失忆,然每夜梦中,常闻一人唤余。其声清越,其形模糊。余不知其为谁,然知其重要。”

他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余不知汝在何处,亦不知汝在何时。”

“然余知,汝必在。”

必在。

他每一世都在找。

他每一世都相信,那个人一定在。

他每一世都在寻找,可每一世都没有找到。

一世又一世。

一年又一年。

他们每一世都在寻找彼此,却因为失忆、时间差等因素,每一世都没有找到彼此。

他们每一世都活不过原本死时的年纪。

他们每一世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陆清辞眼眶泛红,指尖颤抖着,继续往后翻。

一直翻到了民国年间。

“民国三年,有一青年至青山村。其人着长衫,戴眼镜,与先生极似。”

“青年善文,于观中读书三日,掩卷长叹。”

“村人问其故,曰:‘前人皆寻一人而未得。吾亦寻之。’”

“问:‘所寻者谁?’”

“青年曰:‘不知。然吾心知,当往南。’”

“遂去。后不知所终。”

这一段,与以往不同,还有后续。

“民国二十六年,有一顾姓军人至青山村。其人着戎装,身形挺拔。”

“村人问之,曰:‘吾将北上抗日。若不死,当往寻一人。’”

“问:‘所寻者谁?’”

“军人于观中驻足良久,抚碑而叹。’”

“遂去。”

“后战死沙场,年三十二。”

陆清辞的手停在“年三十二上,久久没有翻动。

民国二十六年,顾姓军人,战死沙场,年三十二。

他的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在抚摸那人的眉眼。

纸张粗糙,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又慢慢干涸。

顾家那些“怪人”,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二岁。

他自己,每一世也在寻找,每一世都在某个年纪戛然而止。

只是他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来过这里,不记得自己曾在那座观里住过;

不记得自己曾读过那人的小传,不记得自己曾让人去寻找那人的后人。

不记得自己曾说过——

“唯此一憾。”

陆清辞沉默许久后,才将那本《青山村人物志》合上,放回博古架。

他转身,牵着顾晏泽朝门外走去。

顾晏泽跟在他身侧,没有问去哪。

周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已经关了的手电筒,见两人出来,连忙侧身让开。

“老人家还在院里等着,”周助理压低声音,“要不要——”

“不用。”陆清辞打断他,“让他先回去休息吧,我们再看一会儿。”

周助理点头,转身朝院子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又渐渐消失。

陆清辞沿着石板路,朝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还开着。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将那张脸照得分外清晰。

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清辞站在雕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顾晏泽站在他身侧,没有打扰。

他的手搭在陆清辞腰间,掌心贴着他的腰线,传递着他温热的体温。

陆清辞侧头,对上顾晏泽的视线。

月光,从殿门的缝隙漏进来。

将顾晏泽那双狭长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夹杂着很多情绪。

但顾晏泽一直在等待,等待陆清辞自愿说出他藏在内心的秘密。

陆清辞看着那双眼睛,笑了。

“顾晏泽。”

“嗯。”

“这一世,我找到你了。”

顾晏泽全身一颤。

他手臂收紧,将陆清辞拉进怀里。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夜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将两人的衣角吹得交缠在一起。

雕像还站在他们身后。

那张沉静的脸上,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深了几分。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陆清辞轻声说——

“顾晏泽,你要听,我们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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