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一世(10)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时,雨已经停了。

墙外的那人,也已经离开了。

陆清辞还站在窗边。

手指搭在窗框,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他的衣袍被从缝隙里溅入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洇在肩头和袖口,颜色比别处深了几分。

他没有换。

也没有动。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墙头的瓦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色光泽。

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单调的声响。

陆清辞闭上眼。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涩,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昨夜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退的时候又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可他知道,那些念头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下去了。

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等着下一次涨潮。

他睁开眼,转身看向供桌上那些牌位。

蜡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凝着一滩白色的烛泪。

牌位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夜清晰了许多,每一行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始迁祖陆公讳某、二世祖陆公讳某、三世祖……

陆清辞的视线,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曾在这世上活过,爱过,恨过,选择过,后悔过。

他们不为权贵折腰,不因利益屈膝。

陆清辞垂下眼帘。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也知道,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只是陆氏的清誉。

父亲也想过他。

想过,他走的这条路,和这条路通向的结局。

但父亲,并没有强硬地阻止他。

陆氏。

不可德薄,不可行污。

亦,可覆天命。

陆清辞在蒲团重新跪下。

膝盖触地的声响很轻,却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牌位。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透。

陆清辞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清辞,有一言请诸位听之。”

陆清辞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像是在与活人对话,又像是在与那些早已逝去的灵魂,做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了断。

“昨夜父亲训诫,言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于我手。”

“清辞受教,然不能从。”

“清辞入仕五年,未因私废公,未以权谋私,未辱没陆氏门楣。”

“然清辞心中,有一人。”

“此人非清辞所能择,亦非清辞所能避。自初见之日起,便在心间,驱之不散,忘之不能。”

他的声音平稳,但若仔细听,会发现尾音微微发颤。

“清辞知此人不可,知此情不容于礼法,不容于世俗,不容于史书。”

“然清辞不能自已。”

“清辞不愿为‘媚上’二字,负此心,亦不愿因畏人言,失此人。”

“若世人言清辞媚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那清辞便媚上。”

“若世人言清辞攀附——那清辞便攀附。”

“若世人言清辞以色侍人——”

他停了。

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檐角的水滴还在落,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着什么。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些牌位。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决绝。

“那清辞便以色侍人。”

“然清辞侍此人,非为权,非为利,非为陆氏。”

“清辞侍此人,只因——”

“清辞爱此人。”

他说出“爱”字的那一刻,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不是碎了,是落了。

落在他心口,沉甸甸的,却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清辞不愿如祖父、如父亲那般,只为陆氏活一世。”

“清辞愿为此人活一世,亦愿与陆氏共存亡。”

他的视线落在始迁祖的牌位上,看了很久。

“列祖列宗若怪罪,清辞无话可说。待清辞死后,自去地下领罪。”

“然清辞在世一日,便不负此人一日。”

“若有人言清辞媚上——”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那清辞,便当那上位者。”

这句话落下,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连檐角滴水的声音,都像是被这句话震住了,停了一瞬,才继续落下。

一滴。

又一滴。

陆清辞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次上朝时都亮。

那不是一个臣子的眼睛。

那是一个终于承认了自己心意、终于不再躲闪、终于愿意为那个人付出一切的人的眼睛。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

陆清辞从祠堂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落在院子里,将积水照得泛出粼粼的光。

他站在廊道里,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涩,太阳穴隐隐作痛。

衣袍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几点烛泪。

陆清辞苦笑了一下,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洗把脸。

陆清辞走进院子时,下人已经起来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

陆清辞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下那两团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陆清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将官帽戴正。

他转身走出院子,穿过游廊,绕过影壁,朝大门走去。

今日有朝会,他不能缺席。

陆清辞走出大门时,门口已经备好了轿子。

他弯腰坐进去,轿帘放下,将外面的光线隔绝在外。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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