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一世(12)

永宁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经三月了,御花园里的海棠还没开,枝头只有几颗小小的、青涩的花苞。

陆清辞站在陆府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花苞,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已经三天没见到那个人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前几日的朝会上,有人弹劾他“结党营私”,列举了一长串名字。

那些名字,都是与他有过往来的官员。

天子没有当场表态,只说“此事再议”。

散朝后,张公公来传话,说陛下让他去御书房。

陆清辞去了。

他站在御书房里,天子坐在书案后。

两人之间隔着那架古琴,隔着满室春日的阳光,隔着那层怎么都戳不破的薄纱。

“陆卿,”天子开口,语气平淡,“那些弹劾你的折子,朕都压下了。”

陆清辞跪伏在地:“臣谢陛下隆恩。”

“朕不是在邀功。”

天子的声音,低了几分。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

更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陆清辞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他不想对这人说谎。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与那些人,确有往来。”

“但臣所为,皆为国事。”

天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责怪。

一切如常。

陆清辞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胸闷得快要窒息。

他知道,天子信他。

或者说,他希望那人信他,那人就会信。

可这份信任,让陆清辞更加煎熬。

他确实与那些人往来,也确实是为了国事。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国事”的尽头,是他不敢对人言说的私心。

从那天以后,他就不敢再见天子了。

每日下朝后,他便径直回府,关起门来,与幕僚们商议那些私下密谋的事。

今日是第三天。

陆清辞站在窗前,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大人,”沈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边的信到了。”

陆清辞转过身。

沈潜将一封信双手呈上。

陆清辞接过,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是北边驻军的将领写来的,措辞恭敬,内容却不简单。

那位将领,愿意与他“共谋大事”。

陆清辞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回信,”他说,“说我择日亲赴北边,与他面谈。”

沈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陆清辞一个人。

他走回窗前,看着窗外那几颗青涩的海棠花苞。

春日的阳光落在那些花苞上,将那些小小的、紧闭的花瓣照得半透明,像是一碰就会碎。

陆清辞盯着那些花苞,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花瓣飘落在那人肩头,那人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说:“若是你不走,会不会留下来。”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了。

可惜,迟了。

永宁十年。

原本只是一场例行的秋猎,却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刺杀。

那场行刺,陆清辞查了很久。

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他最为器重的幕僚。

也是他曾警告过“听从安排”的幕僚,沈潜。

沈潜跪在他面前,脸上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大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

陆清辞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竟然是因为他。

这一切会发生,皆是因为他。

陆清辞的手指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后,陆清辞找了个贪官背锅。

天子还躺在床上养伤,毫不怀疑地就信了陆清辞的话。

也许天子有所察觉,只是任由着陆清辞结案而已。

陆清辞坐在天子的病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人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那道伤疤从脖颈横过,被纱布遮着,只露出一小截边缘。

陆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纱布的边缘。

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人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

“陆卿?”他的声音沙哑。

陆清辞收回手,垂下眼帘:“陛下,臣在。”

天子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朕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

天子的声音很轻:“梦见你走了,走了很远很远,朕怎么都追不上。”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被纱布遮住的伤疤。

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臣不会走的。”

天子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真的。”

天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清辞的手指。

那人的手还凉着,指尖带着病中的微凉。

但握得很紧。

陆清辞没有抽回。

他就那么坐在病榻边,任由那人握着他的手。

那一刻,陆清辞忽然想:

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朝堂,没有江山。

没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事,和那些闲言碎语。

没有陆氏。

没有君,也没有臣。

只有他,和这个人。

只有两只交握的手,和满室温暖的阳光。

可时间不会停。

御书房里的茶泡了一壶又一壶,古琴上的曲子弹了一首又一首。

棋盘上的落子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不紧不慢。

仿佛最后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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