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一世(17)

“点火。”

陆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苍老而沙哑。

那两个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

一个长辈举着火把走上前,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他在柴堆前停了一下,看了陆清辞一眼。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不忍,有惋惜,还有一丝敬畏。

今日陆氏“处决”了陆清辞。

这些年,因陆清辞而产生的、会影响陆氏的传言,也就烟消云散了。

陆氏反而还会被称赞“大公无私”、“大义灭亲”。

陆清辞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扬起。

那长辈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扔进了柴堆。

“轰——”

火苗蹿了起来,顺着浇了油的柴火,迅速蔓延。

先是底层的柴火,然后是中层的,然后是高层的。

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将陆清辞的身影照得通明。

陆清辞闭上眼,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热度。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靠在木柱上。

背脊挺直,神情平静。

今日他死了,一切因果就会被斩断。

火苗舔上了陆清辞的衣角。

白色的囚衣瞬间被点燃,火焰顺着衣料往上蹿。

皮肤被灼烧的疼痛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大腿。

陆清辞咬住了嘴唇,没有出声。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嗤”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意识就要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了马蹄声。

很急,很快,由远及近。

像是一匹发了狂的马,在夜色里狂奔。

他以为那是幻觉。

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巨响,是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

是有人在喊“陛下”、有人在喊“不能进去”。

陆清辞睁开眼,透过火光,看见一道身影从院门冲了进来。

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披散,没有束冠。

那双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得像要滴血。

陆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喊“不要过来”,想喊“快走”,想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想喊其他人,赶紧阻止那人的脚步。

可他什么都喊不出来。

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胸口,灼热的空气灌进喉咙,将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那人冲过院子,冲过那些试图阻拦他的人,冲过那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对着跟在他身后的人们吼了声,那些人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那些只听命于他的黑衣侍卫,拔刀,阻止了那些人靠近。

陆清辞没听清那人说的话。

火焰在陆清辞耳边燃烧,柴堆发出的“噼啪”声,掩盖了那句话。

他只看见,再无人阻挡那人。

他冲进火里。

火舌舔上他的衣角,舔上他的发梢。

可那人根本不在乎。

他踩着燃烧的柴火,一步一步往上爬。

手被烧伤,腿也被烧伤。

他爬到柴堆中央,站在陆清辞面前。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两人的脸照得通明。

那人伸出手,去解陆清辞身上的铁链。

铁链被火烧得滚烫。

他的手一触上去,就发出“嗤”的一声,皮肉被烫得冒烟。

手指缩了一下。

也只缩了一下,就又伸了回去。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没有看那些被烫伤的皮肤,只是低着头,专注地解着铁链。

“陛下……”陆清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该来……”

那人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地解着铁链。

他的手指在发抖,每一根手指都被烫得血肉模糊,可他没有停。

“朕说过,若是你不走,朕就来找你。”

铁链解开了。

陆清辞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朝前倒去。

那人接住了他,将他抱进怀里。

用尽全力,恨不得将陆清辞揉进骨血里。

这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

每次靠近陆清辞,他内心都有一股冲动。

想要不顾一切得拥他入怀。

可这第一次冲动,似乎也成了最后一次。

两人的衣袍都着了火。

火焰将两人裹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分不清你我的火球。

火焰外,传来尖叫、呼喊和哭泣。

有人不惧那些黑衣侍卫,尝试救火。

但火烧得太大,已经迟了。

陆清辞靠在他怀里,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殿下,你疯了。”

“朕早就疯了。”

“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看见你,就疯了。”

陆清辞的眼泪落了下来,落在火焰里,发出细微的“嗤”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那人的脸。

那人的脸被火烤得滚烫,但他的指尖更烫。

“陛下……”

“嗯。”

“臣有一句话,一直想对您说。”

“什么话?”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臣对你的感情,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忠。”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天子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陆清辞脸上,和陆清辞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朕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朕一直知道。”

他将陆清辞紧紧抱进怀里。

“愿下一世,我只是我,你也只是你。”

愿下一世,我只是我,你也只是你。

这句话落在火焰里,被灼热的气流卷着往上蹿。

陆清辞的唇角扬了起来,带着释然。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是走不动了,是不用再走了。

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柴堆吞没。

木柱在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放一串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火星子从两人身侧飞溅出去。

落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落在那几个跪伏在地的陆氏长辈面前。

溅在他们的衣袍上,溅在他们的手背上。

但,没有人敢动。

也没有人敢出声。

陆父跪在最前面。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牙关咬得太紧,紧到腮帮子都在发颤,紧到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他身侧跪着张公公,怀里抱着一份圣旨。

是那人昨天才写下的。

内容,张公公还没看。

他当时只看到,当天子写完圣旨后,脸上满是释然。

“轰——”

又一根木柱倒下,溅起一片火星。

火焰烧得更旺了,将整座柴堆变成一团巨大的、灼热的、吞噬一切的火球。

陆父抬起头,透过火光,看见那两道身影还在。

没有倒下。

也没有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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