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的字

手机震了一下。

陆清辞的指尖在琴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才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顾晏泽:

【琴收到了?】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他没有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盯着那张琴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晏泽:

【我知道你看到了。】

陆清辞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顾晏泽这人的简洁话语,总能勾起他的情绪,让他重新拿起了搁置一旁的手机。

陆清辞慢条斯理地打字:

【顾先生这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

顾晏泽几乎是秒回:

【没有。】

【猜的。】

陆清辞挑眉:

【猜得这么准?】

顾晏泽:

【嗯。】

【因为你每次看到我的消息,都会停几秒再回。】

陆清辞盯着这行字,轻笑出声。

还没等他回复,顾晏泽的消息又来:

【不想打扰你,看完你的舞台就走了。】

【画被我拿了,挂在卧室。】

陆清辞看着这两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

【琴我收下了,谢谢。】

顾晏泽:

【不谢。】

【本来就是给你的。】

陆清辞没有再回复。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陆清辞闭上眼,任由那琴音在空气中震颤、消散。

……

第二天一早,节目组公布了第一轮竞演的最终排名。

陆清辞以432票和三甲的成绩,位列全场第一。

赵宝财则位列第二,宋羽第七,林霖第十一。

所有排名公布完毕,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甚至没控制好表情,无意识得瞪了陆清辞一眼,眼中满是愤怒。

陆清辞站在人群外围,神情平静。

林霖看到了那人的视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学长,陈屿那个脸色,你看到了吗?”

“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不就是组内第三、全场第八吗,至于吗?还瞪你!”

宋羽在一旁接话:“人家可是师从名家的‘书法天才’,从小就被人捧着长大的。突然被两个素人压了一头,心态崩了也正常。”

陆清辞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多言。

心态崩了?

这才哪到哪。

上午的自主练习结束后,陆清辞刚准备离开练习室,房门就被从外大力推开。

一个人大步跨进练习室,并反手关上了大门。

是陈屿。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有压抑不住的嫉妒,还有几分刻意维持的客气。

“陆清辞,能聊两句吗?”

陆清辞转身,看向他。

陈屿走近,视线在陆清辞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像是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开口,语气生硬:“昨晚的投票,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陆清辞挑眉:“什么问题?”

陈屿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一个素人,凭什么拿432票?赵宝财那个暴发户,凭什么拿362票?我呢?我学了十几年书法,师从名家,凭什么只有87票?”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这里头肯定有黑幕!肯定有人暗箱操作!环亚娱乐提前和你签约,是不是给了你好处?”

陆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屿被他的沉默弄得更加烦躁:“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

陆清辞终于开口,语气平静:“你想让我说什么?”

不等陈屿回答,陆清辞继续道:“说投票有黑幕?说节目组暗箱操作?说你被冤枉了?”

顿了两秒后,他继续道:“陈屿,你的字我看了。笔力稳健,章法严谨,看得出确实下了很多年功夫。”

陈屿猛地抬头。

陆清辞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笑意浅淡,再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诛心。

“但你的字里,很虚,没有灵魂。”

“认真说来,你只算得上,书法的初学者而已。”

陈屿愣住了。

陆清辞继续道:“你写的,是字帖教你的字,不是你自己的字。这样的字,可以卖钱,可以充门面,但打动不了人。”

“昨晚的观众,不是书法家协会的评委,他们不需要看你写了多少年、师从哪位名家。他们只问自己一个问题——”

“这幅字,能让我心动吗?或者从中感受到什么?”

“就拿颜真卿和柳公权来说,都是楷书大家,都学的是王羲之的底子。”

“可你看看颜鲁公的‘颜筋’,那是他经历了安史之乱,目睹山河破碎后写出的厚重,一笔一划都带着骨子里的悲愤与刚烈。”

“再看柳少师的‘柳骨’,那是他在晚唐风雨飘摇中,依然要维持的法度与清瘦,每一个字都挺着脊梁,不肯弯折分毫。”

“同样的楷书,颜真卿的字里藏着的是哭过长夜的眼泪,柳公权的字里刻着的是守得住底线的风骨。这就是灵魂。”

“技法可以模仿,字体可以临摹,但一个人走过的路、吃过的苦、爱过的人,是任何人都偷不走的。”

“而你的字,没有灵魂。”

话音落下,练习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陈屿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说陆清辞是在胡说八道。

但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清辞说的,他其实都明白。

老师也说过很多次,让他不要再练字帖,让他把字写得更加洒脱,随性而出。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陆清辞没有再看他。

他侧身,从陈屿身边走过,脚步从容,背脊挺直。

走出几步后,他微微侧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陈屿听见:

“用黑布蒙眼,胡乱写笔画。”

“忘掉所有字帖,随心随身去寻找属于你的字。”

“每天都这么练,一直练到你找到它为止。”

言尽于此,陆清辞抬脚走出了练习室。

练习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陆清辞沿着走廊慢慢往楼梯走。

刚才对陈屿说的那些话,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的他,不过八岁。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在书房里临摹名家字帖。颜筋柳骨,欧体赵体,一页一页,一遍一遍。

父亲请来的先生站在身后,手里握着戒尺,但凡有一笔走样,戒尺就会落在手心上。

疼。

但他从不多言。

只是每次挨完打,他会盯着那些字帖看很久。看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笔画,看那些被无数人临摹的字体。

然后他想:这是别人的字。

不是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十二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外出公干,先生告假回乡。

陆清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没临过一张字帖。

他铺开宣纸,提起笔,随心所欲地写。

写他读过的书,写他见过的人,写他藏在心里从不对人说的念头。

有时候写得很快,笔锋凌厉得几乎要划破宣纸;有时候写得很慢,慢到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他才落下下一笔。

写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像字。

小厮偷偷看过一次,回去跟厨房的婆子说:少爷疯了,在屋里鬼画符。

陆清辞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

他不解释。

因为那三个月,他确实在“鬼画符”。

每一笔都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手,试探他的心,试探那些被戒尺打出来的规矩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是他自己的。

第一个月,写出来的东西杂乱无章。

第二个月,开始有了隐约的轮廓。

第三个月的一个深夜,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清辞。

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任何迟疑。

笔锋起落间,那个字不是任何一本字帖里的。

是他的。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搁下笔,推开书房的窗。

春夜的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新开的梨花香气。

他站在窗前,轻声说了一句:

“找到了。”

属于他陆清辞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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