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数周大雨过去,注入这片原始森林的河流喷薄欲出,到处泛滥着洪水,水位每上涨几十厘米,洪水就会流入森林几千米远,将一切变成沼泽。

毕竟像林静疏和萧可所在的混合龙脑香林一样暂时还未被淹没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雨季所带来的这片沼泽并非永久性,而是会将原来的森林变成季节性洪泛森林,一般来说只要避开这个阶段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身在游戏内哪里是他们玩家想避就能避的?

邱露露从一个月前离开那片沼泽,却并未脱离苦海, 反而陷入一个又一个泥沼大坑,每天都在生死抉择间挣扎, 犹豫要不要退出, 但又很快被自己否定。

这些日子她从雨林林窗低地进入旧河道洼地,又在洼地里频繁经历水位的快速抬升期,一颗心忽上忽下,一条小命也全然绑在每日或涨或降的水位上。

这种不受控的环境让她的身心倍受煎熬, 而她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无序、不喜欢失控。

此刻正下着大雨,大雨滴落在邱露露的雨衣上,击打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与落叶,在她耳边交织出朦胧、热烈而欢快的雨中交响曲。

但这一切并不浪漫。

无数的昆虫与榕果随着每日的大雨纷纷落下,落在蔓延的洪泛积水里,为无数生物带来长达数月的盛宴。

有时, 她会觉得自己也是那盛宴之一, 被游戏投放进来,□□在这里腐烂,灵魂在这里消亡,她们终究也是这场游戏的佳肴。

雨水淅淅沥沥,水面昏暗浑浊,水底树根虬枝交错,这样的水域是森蚺完美的栖息地。

邱露露乘着木筏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漂流着,在她在眼底,这片水域几乎平静,也几乎没有光线。

那些从积水里探出的树冠与树枝,在水面交叠处折射出晦涩阴暗的影子,就算有大雨落下,涟漪朵朵扩散交织,也只是为这片人类禁区增一丝更甚的诡谲。

她陷入这片洪泛森林已经有四五天,平常不缺食物,却极缺少干净水源。

别看这里到处都是水,却滋生着无数细菌,蚊虫病毒传染、水源性寄生虫不止会从口入,还会主动钻进她的眼睛、鼻子和耳朵,还有身上所有暴露的伤口。

此时她身上就感染了大大小小数十个疮口,右眼眼睑痒了数日,终于在今天肿起来,而左眼也开始痒了,视野里有时像覆了层半透明薄膜。

双耳内则时不时流脓,常有黄色恶臭的组织液流出,让她怀疑此刻那仿佛塞着滚烫棉布的听觉是否真的在起作用?那些从早吵到晚的画眉鸟近来为什么那么安静?

她不愿意去深想,或者说已经想不过来了。

这两天又有新的烦恼在滋生,啃食她心底那张遍布密密麻麻孔洞的心墙。

她的手背上从数周前就一直有个针孔大小的疮口,和其他疮口比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

可就是这个疮口一日比一日瘙痒肿痛,不知何时竟起了个让人再也忽视不了的大脓包,里面似乎正寄生着狂蝇幼虫。

她猜,大概是某一次被蚊子叮咬,这只蚊子身上又恰巧被狂蝇产了卵,蚊子吸她血时,这颗小卵便掉了下来,随后钻入她的皮肤,从此以她的血、她的肉作为滋养虫卵孵化生长的温床。

万蚁钻心,烈火灼烧,以前只知道字面意思,何曾尝过个中滋味?

邱露露无数次觉得,活着真绝望。

这片平坦的水域难以区分方向,水底流速又缓,高地难以寻找。

那些看似露在水面的树冠平层也无法轻易攀登,因为谁也不知道,水下树根是否松动,她的靠近也许就是推倒大树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目光不断搜寻着,现在才中午,但她必须在接下来两个小时内找到一个适合她过夜休息的地方。

否则彻夜漂流在这片无序的洪泛森林里,只会成为所有生物任意分食的点心。

流动的水,移动的树,环境在不断变动,有时有阳光洒漏下来,她那覆盖白膜的视野就得以看得更清晰些。

但就在这难得的明亮光线里,她似乎看到前方水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游动。

邱露露的眼睛肿胀着,但瞳孔在瞬间骤缩,喉咙发紧,视线紧紧锁定在离她越来越近的黑影上,大脑在此时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有她的胸口在咚咚咚剧烈跳动着,又陡然在心尖一颤。

她好像被点xue般整个人呆坐在木筏上,仍由浑浊的水一下一下漫过她的身体,看着木筏破开水面时的波纹与另一道不断晃荡的影子交汇。

黑色的影逐渐浮出水面,露出一段浑圆而光滑的长条橄榄色蛇身,有椭圆形的黑色斑点遍布其上,从她大腿轻轻擦过。

阳光穿透树冠缝隙落下,在暗沉的鳞片上折射出不断变幻的粼粼波光,那几乎冰冷的滑腻感也透过薄薄的冲锋裤传来。

当邱露露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什么生物时,恐惧早已攀上她后背,强烈的紧张让她的声带微微发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此刻她已经清醒地认识到,这是森蚺,世界最大的蛇!

仅仅一节蛇身滑过,看不见蛇头,也远看不清全貌,这条森蚺似乎只是从她身边经过,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却在她心底留下长久的震撼。

直到找到合适的庇护所时她还在回想着刚刚那副画面。

新的庇护所是两棵远离水面数十米的参天大树,虽然同样也让人担心水下的树根会不会已经腐烂,已经脱离地面,但目前这片森林的环境都是如此,她没得选。

周围有许多随水流漂来的浮木,这样的浮木在洪泛森林里到处都是,遇到流水湍急时,涌来的木头能将人砸得头破血流,也能将人死死压在水下。

但很多时候,这些浮木都是她用来造船、生火、搭建庇护所等等的重要资源。

邱露露把这些浮木一根根拦住,先卡在大树之间,这两棵大树其中有一棵大概长歪了,所以两棵树挨得极近,只要她再绑上木棒,延长了就能彼此交叉,形成一个三角顶。

但往常这些对她来说十分简单的操作现在却无比困难,她连拦截水上的浮木都感到吃力,更别说举起这一根根木头,再攀上树干搭建好。

她软绵绵地抛出绳子,将自己的木筏绑在树干上固定,然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始艰难地搭建庇护所。

其实只要把框架优先搭好,其他的都相对容易,就是这些浮木的大小和粗细参差不齐,她没有多余的力气锯平,只能原样一排排铺上去。

每天她就在这样凹凸不平的糟糕环境里休息。

在从木筏上摇摇晃晃站起来时,邱露露与木筏的接触面积变小,压强增大,木筏吃水严重,不断带着她往下沉,下半身也几乎全泡在水里。

但冰凉的水泼在她身上,她却觉得降不下一丝燥热,她的额头、脖子、脸,很多地方都是滚烫的,将她的感官烧得模模糊糊,连挠破了疮口都没有知觉。

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才把这个十分简陋的庇护所搭好,换做以前只要半个小时不到。

她抬头看去,这是一个强行在两棵交叉树干之间搭起的平台,平台大概只有一米长,宽也不到半米。

但在靠近树干的位置她又往外横着延长了一部分,形成另一个狭小的空间平台,这个专门预留出的位置不是给她自己睡觉的,而是用来放置火堆。

除了预留空间外,整体的三角框架外还披着防水布,虽然这块防水布已经被虫子咬出了许多小洞,但架不住她的临时庇护所很小,所以只要简单叠一叠就能挡住。

邱露露看完整体庇护所后,又从树上折下许多树叶树枝铺在平台上,其中小平台上还额外铺了层苔藓。

接着她从木筏上拿出两个大防水塑料袋,把其中一个装着土的袋子倒在放置火堆的小平台上。

然后继续从一旁的树干上刮下一层层树皮,折下小树枝,再一片片、一根根地交叠在这堆干燥泥土上。

她曾对牧亮说过,人要虚心,火要空心,这是建起火堆,也是做人的根本。

但此刻空气里是满溢的水分子,她留出再多的“空心”,这些流动的空气也依然是湿润的。

邱露露全身滴着水,眼睛疼到睁不开,她跪坐在庇护所里,手拿着镁棒一直在抖,但火就是一直点燃不起来。

她太急,也太痛了,身上每个地方都在哀嚎,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钻来钻去,每天啃食着她的皮肤和血肉。

生活在这方肮脏的水域,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从来没干燥过,双足也在这样的环境里严重感染。

高烧、腹泻、呕吐、皮肤过敏、喉头水肿,她反反复复经历。

如今她已经没有积分,也早就支付不起玩家里“医生”的诊疗费了。

这次热带雨林投放的玩家不计其数,自然存在各种各样职业或者技能的玩家。

其中她找到的玩家“医生”不仅现实职业就是医生,技能也与之相关,找他治疗比在积分商城里自己琢磨兑换药物贵许多,但却能对症治疗。

这也是她为什么能在沼泽里撑那么久的原因,但找医生的玩家太多了,她也已经将所有积分花光。

眼见着火实在烧不起来,邱露露不得已又从另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快用完的,烧成木碳的碳粉和锯末、树脂的混合物,如果有阳光能晒干,就能做成火折子。

有了火绒,此处才终于烧起湿漉漉的火。

她将自己的几件湿衣服挂在火堆上烘烤,还有其他预备烘干的木头,之后又把一路捡来的树藤细致地编织成漏斗鱼篓。

这个鱼篓编织得很大,整体有她手臂长,鱼篓内挂着根很粗很坚硬的钩形树枝,还悬挂着条被她吸引而来的食人鱼。

她跳下庇护所,在两三米的积水中沿着周围的树干小心游去,找到一个合适位置后,她将鱼篓用绳子绑在枝头上,在把这段树枝拉到水下再绑起来,中间设置好触发线。

等河水继续上涨,水里的鱼游进森林,咬住鱼饵后就会弄断触发线,被从水里弹起的树枝一并连带着鱼篓吊到半空中,这样便可以防止猎物被水中其他生物截胡或者逃走。

设置好捕鱼陷阱,邱露露快速回了庇护所,水下的阴暗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更何况今天才近距离接触过森蚺。

心底的这份不安也直接表现在身上各个疮口的瘙痒上,好像下了水,水里的微生物便全都聚了过来,像鱼儿汇聚啄食着饵料。

爬上庇护所,天色已经变得灰蒙蒙的,雨也下了一整天还没有停下的趋势。

她脱了衣服,擦干水珠,而这个过程她完全控制不住地借助脱衣服的动作不断用力摩擦背部。

邱露露看不见自己后背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她每个毛孔都在痒,都在疼!

好像有无数密密麻麻的伤口,每个伤口都长出一张嘴,舌头处被一颗颗虫卵寄生,它们无声地呼吸、呐喊!

这个画面陡然将她惊出一身冷汗,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将后背的疮口磨破,流出脓液和血。

邱露露光裸着上半身,此时终于感到一丝寒意,她加速往身上伤口涂上碘伏,再抹上抗生素,双腿和足底的溃烂也需要仔细处理一番。

但长久的潮湿让这些伤口难以愈合,甚至越来越严重。

她又开始每日的挣扎,为什么要继续下去,这么痛苦退出不就好了?

使用雪山的奖励,只要一瞬间她就能离开,一眨眼,那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伤口全都会消失,她可以钻进温暖干燥的被窝里,不再有病痛缠身……

夜色未临,天光还在森林一角亮着,灰白的光线掺了凝滞的晦暗揉成一团落进雨林深处。

邱露露蜷缩着睡着了,呼吸声融进黑暗里,只有光幕上亮着微弱的光频繁地闪烁着。

莽莽林海,她就如一滴水入了海,了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邱露露的故事好难写。

1.森蚺也不是那种见人就吃的生物,一般都不主动攻击人类的,只要不招惹它,不倒霉遇到它饿了就行。

2.狂蝇的卵通过蚊子寄生,这部分参考的黑森在亚马孙求生的纪录片,那个疮口确实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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