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闷热、颠簸、潮湿,是邱露露醒过来时的感受。

她趴在一个并不宽阔的肩膀,随着肩膀主人的行走和动作摇晃,视野里是上下晃动的宽大墨绿色棕榈树冠和美丽纤细的蕨类植株,暗紫色的兰花勾着洁白的须根从上到下洋洋洒洒的倾泻,间或挂着龙眼大小的浅褐色荚果,静静地隐没在低矮葱郁的灌木林里。

看了半晌,她渐渐回过神,刚抬起头动了动,身下就有道声音响起。

“露露姐?你醒了吗?诶,诶,你别动你别动,我要摔倒了!”

背上的晃动停止了, 牧亮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放我下来!”

邱露露想直接跳下来才发现牧亮居然用麻绳将她绑在他身上!以她现在的体力还真挣扎不开!

“露露姐,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看你太累睡着了,不想叫醒你又担心时间不够,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到达我之前搭的庇护所!”

牧亮说了那么多,就是没有要把邱露露放下来的打算,他甚至还往上托了托,防止她滑下去被绳子勒到。

其实他用麻绳实在是不得已,他得腾出两条手劈砍灌木和探路,还要提所有东西,只能将一个大登山包背在身前。

其他的能挂身上哪里就挂哪里,实在带不了的他就将部分不重要的东西丢下,幸好他们东西都不多,主要是搭建庇护所用的防水布和日常物品。

“我……睡着了?”

邱露露脑袋还在发烫,头很晕,她记得她明明走在前面,他们正朝着牧亮在地图上打的标记走,准备在今天之内从这片泥沼林外围绕出来,所以路线一直朝着边缘曲折前进。

但她好像晕倒了?她抬起手想揉揉脑袋,突然发现袖子滑动,露出藏在底下的伤口,她心里一惊,立刻将衣袖拉好盖住那些不堪入目的水疱,两只手也咻得一下缩进袖口里。

这个堪称应激的动作被牧亮余光捕捉到,但他只是缓缓低下头,手里的木棍扫向地上的落叶堆,将躲在里面的蜥蜴惊走。

“是啊,露露姐,你好像发烧了……”他的声音渐渐放轻,连脚步都慢下。

“所以觉得疲乏是正常的,你就先休息一下吧……偶尔也给我个当男子汉的机会。”

他说完傻笑了两声。

邱露露却突然愣住了,她好像从他的话里莫名听出了哽咽,让她有一瞬间的慌乱,牧亮该不会发现了什么?

但很快这点慌乱又变成沉默。

她看向手上被虫卵寄生的疮口,涂了抗菌药后其实有了好转,那颗狂蝇落下的卵似乎死了,尸体埋在她的皮肤下,只留下狰狞又显眼的痕迹。

遮掩是没有用的。

她将手放下,挺直的脊背也终于放松下来,上半身轻轻靠向牧亮的后背。

她慢慢圈紧双手,脸贴在他肩头上,视线一点点攀高,最后落在他擦得通红,也擦得脏兮兮的眼角。

“男子汉就要勇敢一点,偷偷哭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虚弱,又嗫嚅着,让人听不清,像一阵无痕的风轻轻从牧亮耳畔一掠而过。

他瞬间乱了方寸,耳朵通红,立即语无伦次起来,“什、什么?露露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半小时后叫醒我。”

邱露露说完,闭着眼睛又昏睡了过去。

……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地行走,随行的光斑越变越小,逐渐被灰色的影、砖红色的土所替代。

牧亮走得很累,全身的重量逐渐远超他所能承受的负荷,汗水从每个不断舒张的毛孔冒出,像淋了场大雨,将浑身的衣服浇出湿淋淋的模样。

这条路他在找邱露露的时候其实已经走过一回,所以比较好开路,也相对熟悉。

但当时他主要以快速穿行为主,沿途虽也砍出了一条通行道,却极其狭窄和曲折,无法背着人一步步稳扎稳打地走。

他不断喘着气,腰背越来越弯,脚步也越来越重,猩红的泥土溅在他裤腿甚至上衣上,有千足虫顺着往上爬。

终于,也许是承受的压力突破极限,前方的土地骤然转变为凹陷的泥炭沼泽,他一时不查,重重踩进一脚,不仅拔不出来还险些整个人栽倒!

还好另一只手握着的木杖及时撑住!

“露露姐!小心!”

牧亮以为会摔倒,下意识喊出邱露露的名字,结果侧过头,发现她还在熟睡中,眉头也一直皱得很紧。

他松了一口气,不敢再出声将人吵醒,其实现在早就过了1个多小时,但他没有叫醒邱露露,他实在不忍叫醒她。

两个人离得越近,背得越久,他就越发觉得邱露露像不存在了一样,她的呼吸很浅,脸色青白,没有睡熟之人该有的血色。

他总觉得自己背负着一具尸体,背后散发出从内到外的腐烂气息,让他时不时心惊肉跳。

汗水滴答滴答顺着他鼻梁往下滑落,浸湿脸上的口罩,左脚还陷在泥沼里,被沼泽里的吸力不断拉扯,他使劲捶了捶不断打摆发软的双腿,缓慢地抽出脚。

他太累了,累得有些精神恍惚,居然忘记来时就碰到过这片深沼泽地,差点又闯进去。

牧亮停下来,将胸前的登山包和其他东西放下,喝了口电解质水,然后撑着两把木杖弓着腰就当做休息了。

在进入游戏前的特训日子里,他每天给自己定下好多目标,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汗水中渡过,他总是想着不能拖后腿,要帮上忙,如今他帮上忙了,他却一点也不开心。

比起看到自己的价值,他更不想看到同伴,看到邱露露此刻快死的模样。

他想要所有人,想要邱露露好好的。

牧亮吸了吸鼻子,休息了一会又继续踏上路途,这条漫漫的长路始终铺满泥泞,充满腐朽的味道,好像永远望不到底。

但他一直走着,不放弃,一定能到终点。

白日的时间在热带雨林里始终是奢侈的,泥沼林里很快变得昏暗,各种怪异的叫声此起彼伏,即使是在雨林里已经生活一个多月的玩家,也不敢直面这片泥沼林的夜晚。

邱露露醒来时,天快黑了,而她还在牧亮背上,耳边是咚咚咚狂跳的心跳声和粗犷紊乱的呼吸声,视野里昏黄的一片,在树林里投下明暗交替的破碎光影,她恍惚了一会儿顿时清醒。

“牧亮!放我下来!”

回答她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慢慢停下的脚步,接着捆了她半天的绳子被解开,她顿时像条软趴趴的死鱼从那片湿热的背上滑下。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的腿脚有些麻,此时完全使不上劲,落地后就直接跌坐在泥地上。

邱露露抬头看了四周,光线几乎被吞噬,已经是雨林里的昏暗蒙昧时刻,再过不久整片森林就会彻底黑下去。

“不是让你叫我吗?天都黑了!”

这一觉她大概睡了有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看似不多,却一直压在另一个人身上!他难道又想像训练的时候将自己累垮吗? !

牧亮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好像挺不起来一样,他慢吞吞地蹲下,然后半挪着转过身,脑袋低垂着面对邱露露,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单薄的后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有喘气声夹杂断断续续的话语传出。

“对…不起…露露姐……别生气……是我错了……”

“你……”

邱露露准备指责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满心的焦躁和怒气也好像一下子被人抹平,她有什么资格生气?又凭什么指责牧亮呢?

“……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别这样了,牧亮。”

“……”

见他不肯吭声,邱露露一猜就知道他大概又钻牛角尖了,一时之间气打不出一处来,没好气地开口,“现在到哪里了?天快黑了,我们得搭赶快庇护所!”

她迅速从地上站起来,顺手捞走还挂在牧亮身上的行李,翻找了下从里面找出手电筒。

只是这手电筒看起来战损挺严重的,都碎得要用绳子缠紧了,一打开,灯光也是闪烁好几下,然后发散出好几条微弱的光线。

“这个之前摔坏了,用你的吧。”

邱露露握着手电筒,想起有一次临近天黑了她才开始搭建庇护所。

那时正打着手电筒,光源竟然吸引来狩猎的猛禽,险些将她的手抓烂!猛禽的钩爪那可是和钢筋铁骨无异!

还好只挠在她的手电筒上,也因此将它摔坏了,前罩玻璃更是碎了一地。

牧亮此时已经稍稍缓过来了,他拿出他的头灯,不用打开,邱露露就看到那和她手电筒一样破碎的灯管。

“你怎么也……”

“也磕坏了。”

他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这头灯还是他在地下溶洞里时磕坏的。

一时之间,两人都觉得有些好笑。

“好了,我们抓紧时间,先搭庇护所。”

“不用,露露姐,前面就到了。”

邱露露看向牧亮身后,越远越暗的丛林处确实有个若隐若现的轮廓,看来他们真的到了。

这个牧亮遗留下来的庇护所其实只是个坐落在丛林中的小小框架,他们赶到后便先将防水布挂上去,然后在旧火堆坑处重新点起火。

这里的泥沼林土壤中含有大量泥炭,本就是资源丰富的碳区,所以尽管环境湿漉漉的,但只要在火堆坑下铺满厚厚的黑色泥炭,倒也能很快生起火。

解决住所和火源,雨林里的天也彻底变黑了,接下来他们该填饱肚子了。

邱露露醒来时还不觉得饿,这一通忙活下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她都饿得身体不适,牧亮这正长身体的年龄不得饿成什么样了?

“赶紧吃吧。”

牧亮垂下头,看着手里硬邦邦的肉干和腥味十足的熏鱼撇嘴,他当然不是挑食,而是觉得露露姐不该吃这个,她现在应该吃点新鲜的、有营养的,也许这样身上的伤就能好了呢?

“发什么呆呢?想做数学题了?”

他收回看向黑漆漆雨林里的视线,拳头无奈地握紧又很快松开,然后转过身面向邱露露,轻快地点头,“嗯,太久没做题我怕忘记了,露露姐你给我出题吧!”

“好啊,我来考考你,哪里不懂随便问。”

邱露露嘴角扬起轻轻的弧度,橘红的火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仿若虚幻的暖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