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森林里的光渐渐变弱, 直至完全漆黑,各个角落里都亮起火红的光,驱散夜的凉, 荒野的恐惧。

今天大家似乎都发生了许多事, 牧亮和邱露露像往常一样在队伍频道里聊天。

听林静疏传来已经完全康复的好消息, 祁闻建造的木舟完工后已经在路上了, 梁飞文竟然遇到一伙坏人!

也不知道被抓走的玩家最后会怎么样?会死吗?

牧亮悄悄抬起眼,看向正专心写着东西的邱露露,温暖的火光映照她的脸庞,看起来充满活力,没有一丝白日所见的病气和死气。

他心里却突然没来由地咯噔一跳,之后往下坠。

“露露姐, 你走吧。”

火舌跳动着,卷过焦黑的木头也铺满黑色的泥炭,将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拉出长长的影子,最后在庇护所上方交汇。

邱露露没说话, 手指头却因为掐紧炭笔而染得黝黑。

“别勉强……”

“这是进游戏那天露露姐你对我们说的话,你还对我说,不要冒险,要苟着活下去。”

牧亮的语速很缓慢,眼神低垂,他其实不敢看向邱露露,不敢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因为无论她是什么表情他都会怕自己不敢继续说下去。

“但露露姐,其实我没有听你的话,我冒险了,我进了地下溶洞, 差点又死在暗河里,差点辜负你们的努力。”

牧亮也抓着一根炭笔,杏白的树皮上是一小行一小行数字和数学字符,他的笔画断在末尾处,最终的计算结果怎么也算不出来。

“那里和萧可说的一样,是个非常可怕的黑暗世界……我从溶洞暗河里逃生后的这几天什么也吃不下,但要活着,活着就得不断逼自己,我又好像理解飞文哥的厌食症了,还有露露姐你的坚持……”

“所以我好像没有立场叫露露姐你离开……”

雨林里暗了没多久,突然下起一场声势浩大的雷暴雨,轰隆隆的声音吵得许多人睡不着觉,有乔木被雷劈中倒下,在森林里惊起连绵不绝的轰鸣。

一树倒下,万物则生。

然而腐朽的气息却始终包裹着邱露露,她转了一下手中的碳笔,将牧亮身下那张树皮抽过来,写下答案。

“你要高考了,牧亮。”

她将写好答案的树皮挪过去,看着他抬起的眼睛,火光在雨雾下变得黯淡,朦胧晦暗的光线里只看得到像星辰一样亮晶晶的微光。

“你不怪我们吗?我们救了你,又把你重新带进这个求生游戏里,虽然活着,却总要时时刻刻经历绝望,恐惧哪一天再次降临的死亡,你的人生早已和其他人不一样。”

雷雨还在哗啦啦地降落,闪电再次劈中庇护所外的树,焦臭的味道从雨雾中透出,有令人心惊的卡嚓卡嚓声,仿佛无数生灵临死前的哀鸣。

这片热带雨林从来都没有对谁心慈手软过。

牧亮一个劲地摇头,回答一如既往的坚定,“不怪!怎么会怪你们!”

他怎么能怪露露姐他们复活了他?没有他们,他早就死了!

“可你能的,牧亮。”

“你可以怪我们任何人,你是自由的。”

……

夜深了,邱露露精神不济,早早便入睡。

牧亮就在外面守了一整夜,守到雨停,守到雨声消失,被鸟儿、雨蛙的鸣叫替代,守到天终于亮了。

他起身带了吹箭筒和少量东西,只身走出庇护所。

就在昨夜,邱露露终于决定今天提前退出游戏了,所以他要在露露姐睡醒前赶紧捕到新鲜的食物并且提前煮好。

这样她在离开前也许也能在热带雨林里留下些值得回忆的东西吧。

雷暴雨后,森林里倒了好几棵树,到处一片狼藉,泥沼林外就有一条流速缓慢的河,河面飘满枯枝落叶,倒着一棵被雷劈中的高大棕榈树。

只要小心踏过焦黑的树干,不用废半点力气就能轻松渡过这条河,到达对岸的丛林。

牧亮携带一夜湿漉漉的水汽,走过河面的“独木桥”,这里有河,阳光能透过两岸的断层处洒落稀疏的光,有些暖洋洋的。

周围有被惊吓一整夜的鸟扑棱着翅膀在天刚亮时便着急觅食。

这些位于食物链底层的鸟儿飞起来动静极大,翅膀扇动的声音有时像哨声,有时还像发动机,呼啦啦的,生怕谁不知道它飞过去一样。

他平日里打猎就喜欢盯着这些飞起来像开飞机的鸠鸟,不提这些鸟好不好捉,光是循声定位就能省下大把时间。

不像猛禽,比如猫头鹰,总是悄无声息地从森林中飞过。

它们独特的羽毛结构既能稳定飞行时的气流,将尖锐的噪音切割成低频且分散的声音,还能像吸音棉一样吸收羽毛摩擦的噪音,实现在空中几乎完全的静音飞行。

曾经就有数次从他头顶经过时差点一爪子挠下去,吓得他现在总会在帽子上涂抹一些气味刺鼻的植物汁液,只希望不会再遇上猛禽才好。

过了河,他小心翼翼走进还处在昏暗状态的丛林,地面铺满湿漉漉的落叶和枯枝,有时他会被几片落叶、一段树枝吓得弹射起跳,误以为那是尖吻蝮!

有时还会在树下看到土洞xue,这样的洞大概是啮齿动物的巢xue,可惜他拿树枝戳了好一会儿也没戳出根毛来。

生火烧烟雾又花时间,而且万一这是个空巢呢?所以他打算等回程时有多余的时间再来看看,现在先拿石头堵住洞口。

湿润的空气,潮湿的环境,昨晚的雨是天快亮时才停的。

牧亮走在丛林里很快被洒了一身水,他拨开沿途左右交错的纤长叶子,这些叶子叶缘藏有锋利的锯齿,从旁边穿过时总会被勾到衣服,还时常把人割伤。

他就被割伤过许多回,伤口每次见血后都会有点小麻,大概微毒,有时候他抓不到箭毒蛙,就会尝试用这类带有麻痹效果的植物。

再将这些植物全部捶打出汁,汁液混合后浸泡他的吹箭针,还有捶打出的长纤维也不能浪费,全部搓成麻绳,雨林里太潮湿,绳子这种东西只要碰了水,进了沙粒灰尘就很容易损坏。

正好他现在带的箭矢就是泡的植物汁液,效果怎么样还没怎么测试过。

晨昏时分的鸟总是最活跃的,穿进丛林后,他身边仿佛被鸟包围,可抬头一看又一只都看不见,只有满目的苍绿与冠叶。

他也习惯了,脚尖轻轻一拐,转头钻进旁边茂密的矮树林,尽量压着身体又轻又快地穿梭。

将自己藏起来后,他专注听着从各个方向传来的鸟叫声,有些鸟的叫声极具特色,听多了有时就好像能从一堆乱麻里准确抽出对的那根线。

这种感觉很神奇,在他举起吹箭筒,一连几次射中树梢上的鸟时才渐渐脱离。

【恭喜你捕猎一只白额棕翅鸠和一只辉椋鸟,获得1积分。 】

【恭喜你捕猎一只栗冠噪鹛,获得1积分。 】

牧亮扬起一个惊喜的笑,这是他第一次连续三次都射中!

他随手拔几根草,搓一起绑住那三只鸟的爪子,然后放进后背的藤条篮子,他打算再接再厉,这次换个别的位置。

离开没多久,他的脚步陡然一停,密集的灌木林里有许多从旁边的高大棕榈树上掉落的棕榈果和核。

这些果实掉落在地面植物根系下,浸了雨水又慢慢腐烂掉,逐渐吸引来许多蚂蚁、虫子和蚊蝇,这些昆虫又继续引来鼠、蛇、蜥蜴还有鸟。

牧亮停在十米开外,蹲在地上眯着眼看那团黑漆漆的,不断来回移动的影子,因为光线太昏暗了,开头灯又会惊扰到鸟,所以他实在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动物。

不过不影响他先下手为强,趁此时手感火热,牧亮往吹箭筒内投入带有麻痹效果的箭矢,刚刚的实战已经证明,这不知名植物的汁液对动物也有点作用。

“呼”地一声,笔直的细箭从吹箭筒疾速射出,没有多余的花哨,也看不见箭矢在低空中掠过的轨迹,下一刻,熟悉的系统通知声响起。

【恭喜你捕猎一只赤背冠雉,获得1积分,获得美味调料包。 】

居然是“野鸡”!还有额外掉落奖励!

牧亮吹了一声口哨,兴冲冲地跑过去,掏出那只还在挣扎的鸟,翻过来一看这野鸡的脸居然是蓝色的,而且脸上没毛,看起来异常凶猛,若不是有游戏解释,他可能会以为这是某种猛禽。

三两下了结这只赤背冠雉,他决定就先这样,把这几只抓回去炖汤的炖汤,烧烤的烧烤,再摘点刚在树上看到的百香果给露露姐当饭后甜点,吃完饭再开开心心的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忘记绕回土洞,这一查看才发现堵住洞口的石头有被推动的迹象,原来里面真有小动物,那他可来劲了!

牧亮拔了几只鸟翅膀下的干燥绒毛做火绒,又刮了些木屑,拿出打火棒敲了几下弹出火花,顺利生火成功后,这块大石头也被挪开,换成一团点着火的湿杂草。

大量浓烟冒出,充斥这个小小洞xue ,他蹲守在外面,很快抓住从里面憋得蹿出的小老鼠。

牧亮捏着老鼠尾巴提起来,嘴角弧度还没上扬,眼前却突然压下一片阴影!

紧接着一个黑色庞然大物瞬间滑翔至面前,锋利的爪子抓住那只老鼠,同时勾着他的手迅速滑过,只留下一片湿冷的腥臭气流,也溅起雨点般的血色!

一切太突然了!

他的痛感神经甚至在此时此刻才终于有了反应,剧烈的疼痛仿佛一个炮弹在他脑海里炸开!每个细胞都嚷嚷着痛!痛啊!

牧亮惨叫出声,痛到跪倒在地,在他手掌到手腕上居然硬生生被刮走大片血肉,大拇指的位置更是一片刺眼的红,鲜血淋漓地滴落。

仅是被一只猛禽蹭了下,他就感觉他的手指肌腱似乎被割断了,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过去。

不知道缓了有多久,眼前还是一片眩晕,他紧急做了止血处理,然后硬撑着站起来,将地上洒落的血掩埋。

“要快点回去……”

再不快点,露露姐就醒了,他一定要在那之前做好,给她一个惊喜!

牧亮背起他的箩筐,来时走得有多轻快,离开时走得就有多狼狈。

一路摘了水果,捡了木头,将那几只鸟也都在河边拔了毛,仔细处理过,还将尾羽留下,用来制作吹箭的箭尾。

而右手的痛也在一系列忙碌中逐渐变得麻木,变得没有知觉。

等回到庇护所,邱露露还没醒,火堆上也还烧着一朵细细的火苗,他绷紧的心弦终于松开,但接着又一刻不停地继续干活。

牧亮从前没做过饭,但自从进了这个游戏,就什么技艺都得学两手,保证饿不死自己就行。

但今天这顿不同,他很是精心地准备了许久。

等到雨林里昏暗的清晨缓慢流逝,阳光灿烂地从头顶洒下,被无数枝叶切割成微弱而细小的碎片时。

那三只鸟也被烤得焦香四溢,锅里还煨着一只雉鸡,他想着,这野生的肉可能会很柴,应该更适合炖汤。

一个人忙碌到现在,连手上的绷带都换过两回,邱露露却一直到现在都还没醒,牧亮忙完后才后知后觉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

“露露姐?”

“露露姐?你醒了吗?快起来吃饭了!”

牧亮的声音越喊越急,神色越来越慌张,他爬上庇护所,掀开防火布,邱露露那瘦瘦小小的身体就盖着一张薄毛毯,面朝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急促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露露姐,你醒了吗?”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没有反应,又立刻去探鼻息,有气!

他顿时松了口气,但当他将手放到邱露露额头上时又陡然被烫得一抖!

“露露姐你发烧了!”

牧亮的声音在狭窄的庇护所里回响,他再次用力推了推,可邱露露还是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尊蒙了灰的泥娃娃,除了胸膛的微微起伏,一切悄无声息的,一如昨日。

巨大的恐慌击中他,他知道邱露露只是发烧了,等醒过来马上离开游戏就能没事!

可心底那一丝侥幸不断地在摇摇欲坠,撕扯着他从昨天强撑到此刻的心里防线,让他惶惶然不安,彻底没了主意,崩溃也只在一瞬间。

一声无助的哽咽猛地爆发出来,他对着游戏光幕另一边的人哭喊——

“露露姐,露露姐她出事了!她会不会……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1.猛禽是顶级掠食者,食谱包含老鼠。
顶部